命运之轮·运 — 怒而飞。人之「怒」可移世间的山，难移人生的尘。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 方方（本名汪芳，祖籍江西彭泽，1955年5月11日生于江苏南京）

中文是严格区分“命”和“运”的，“命”对应英文的 Fate。“运”和英文 Destiny 类似，但又不完全等同。“命”是注定的，个人不可改变的，当然也是未知的。“运”是可以通过个人努力去改变的。中文的“运”，还带有强烈的外部条件的限制。运的改变，需要一系列条件的配合。

第一个知晓流量密码的人

庄子（约前369年 - 前286年），名周，一说字子休，宋国蒙人，曾任漆园吏。为中国战国中期著名思想家、文学家。他继承和发展了老子的学说，成为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西汉的史学家司马迁（前145年 — 前86年?）说庄子著书十万余言。但今本《庄子》仅33篇6万5千多字。

在庄子生活的同时期，底比斯（希腊语：Θήβα，古希腊语：Θῆβαι）城邦的伊巴密浓达（Epaminondas；希腊语：Ἐπαμεινώνδας，又译作埃帕米农达、义巴敏诺达，前418年 — 前362年）通过军事政变颠覆了斯巴达人的统治，随后，在雅典联盟的支持下，伊巴密浓达通过一系列战斗重挫了斯巴达，并最终粉碎了斯巴达的霸权。但在伯罗奔尼撒的长期战争中，希腊各城邦的力量被消耗殆尽，导致被新崛起的亚历山大大帝（Ἀλέξανδρος ὁ Μέγας 或 Μέγας Ἀλέξανδρος；前356年7月20日或21日 -前323年6月10日或11日）征服。亚历山大大帝名字的意思是“人类的[ἀνδρός]守护者[ἀλέξω]”。他也是亚里士多德（希腊语：Αριστοτέλης，Aristotélēs，前384年6月19日 -前322年3月7日）的学生。

不过在公元前356年，发生了一个更有趣的事件，一个年轻人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纵火焚烧了阿耳忒弥斯神庙（希腊语：Ναός της Αρτέμιδος στην Έφεσο）。阿耳忒弥斯（Artemis；希腊语：Ἄρτεμις）是狩猎、荒野、野生动物、自然、植被、分娩、照顾孩子和贞操的女神。在后古典时代，她也被认定为月亮的化身塞勒涅（Selene；希腊语：Σελήνη），这个名字希腊语的含义是“月亮”，对应于罗马神话中的戴安娜（Diana）。

拜占庭人斐罗（Philo of Byzantium；希腊语：Φίλων ὁ Βυζάντιος，Phílōn ho Byzántios，约公元前 280 年 — 约公元前 220 年）是一位希腊工程师、物理学家和力学作家。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港。斐罗写了《世界七大奇迹》（希腊语：Επτά θαύματα του αρχαίου κόσμου）一书，描述了当时在地中海附近7个伟大建筑：埃及的金字塔、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奥林帕斯的宙斯神像、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神庙、哈利卡纳苏斯的摩索拉斯王陵墓、罗得岛的太阳神铜像和亚历山大灯塔。当然，《世界七大奇迹》一书也可能是另一个生活在公元4至5世纪的，被称为悖论家的菲罗所著。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毫无才干的年轻人，如果想青史留名，大概纵火焚烧七大奇迹之一的阿耳忒弥斯神庙，是一个简便快速的方法。这个年轻人就这样干了，公元前356年7月21日，这座美丽的神庙被焚毁。神庙位于以弗所（Ephesus；希腊语： Ἔφεσος；土耳其语： Efes；罗马化：Apaša），距离现代港口城市伊兹密尔（土耳其语：İzmir）以南约 75 公里（47英里），位于现代城镇塞尔丘克（Selçuk）的边缘，属于今土耳其管辖。传说亚历山大大帝也是在这一天诞生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年轻人投胎转世。他们罔顾世间一切规则的决绝性格倒是很相似。当然，年轻人并没有在这一天把自己烧死。

在审判中，这个年轻人直接认罪并说出自己想一举成名的动机。以弗所政府判处这个年轻人死刑，并禁止任何书籍记载关于他的事迹。但是，古希腊历史学家、修辞学家塞奥彭普斯 （希腊语：Θεόπομπος、 转换：Theópompos，前380年 — 前315年）还是在自己的史书中，忠实地记录下了他的名字：黑若斯达特斯（古希腊语：Ηρόστρατος）。黑若斯达特斯大概是有史记录以来，最早深知流量密码的人。今天的社交媒体上，声名狼藉、臭名昭著，都是创造流量最简便快速的方法。英语中也一直有一句成语：“黑若斯达特斯式的名声（Herostratic fame）”。

第一个心灵鸡汤大师

和庄子同时代的，还有古希腊犬儒主义哲学家克拉特斯（希腊语：Κράτης，前365年 — 前285年）。他捐出了自己的大量财产，在雅典身体力行地过上了犬儒（Cynic；古希腊语：Κυνικός，拉丁语：Cynicus）的贫困生活。

克拉特斯有一个学生梅特洛克斯（Metrocles）。据说梅特洛克斯在一次练习演讲时放了个屁，他非常沮丧，于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企图饿死自己。克拉特斯去看望他，给他做了一顿羽扇豆晚餐。吃完羽扇豆后，克拉特斯也放了屁。克拉特斯向梅特洛克斯解释说，放屁的行为是符合自然规律的，没什么可羞愧的。梅特洛克斯被说服，放下了心中的羞愧，并成为克拉特斯的学生。

梅特罗斯的妹妹希帕奇娅（Hipparchia）被克拉特斯的学说吸引，爱上了克拉特斯。她的父母不希望她过上犬儒的生活，但是她告诉父母，如果他们不允许她嫁给克拉特斯，她就自杀。于是希帕奇娅的父母找来克拉特斯，恳求他劝阻女儿。但是克拉特斯在希帕奇娅面前，脱下衣服，说：“这就是新郎，这（身体）是他全部的财产。（Here is the bridegroom, and this is his property.）”。 最终希帕奇娅离开了自己富裕的家庭，嫁给了克拉特斯。并且为了彻底实践犬儒哲学，他们在公共场合公开进行交媾。他们后来有了儿子和女儿，克拉特斯为了传授儿子性知识，亲自带着儿子去妓院。克拉特斯还帮助自己的女儿，和每一个求婚者试婚一个月。不知道这算不算有史记载以来，第一个试行婚前同居的人。克拉特斯在庄子去世后一年内，在底比斯死去。他的学生芝诺（Zeno of Citium；希腊语： Ζήνων ὁ Κιτιεύς， Zēnōn ho Kitieus;约公元前 334 年 — 约公元前 262 年）成为斯多葛哲学（Stoicism）的创始人。

犬儒主义（Cynicism；古希腊语：Κυνισμός）相信人是理性的动物，生活的目的和获得幸福的方式是实现美德，与自然一致，遵循个人的自然理性。只要理性认为幸福，就是幸福。其实犬儒主义者，终生都在实践“如果人不能改变世界，那就改变自己的认知”。他们其实比黑若斯达特斯走得更远，“如果眼盲，你只要假装世界不存在，那么世界就真的不存在了”。从这一点来看，犬儒主义大概也是最早的，煲心灵鸡汤的大厨吧。犬儒主义声称，它可以让人们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获取幸福和摆脱痛苦。可惜他们不懂，生逢乱世的人们，其实连假装幸福的权力都没有。

如果爱情不能拯救，那就在水中绽放

庄子在当时，有愤世之怒，所谓：宁为泥中嬉戏的活乌龟，也不愿意为庙堂之上受人敬拜的（被献祭给神，进行占卜的）死龟背。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竟內累矣！」 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 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 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白话文]

庄子在濮水上钓鱼时，有两位楚王的使者来拜访他，说：「我们的大王想请您出来为朝廷做事，不知您意下如何？」 庄子看都不看他们，兀自持着钓竿说：「我听说你们楚国有一隻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了，牠的龟甲还被拿来放在宗庙裡，作为占卜之用。请问你们，这隻神龟是愿意送了性命、留下龟甲受人敬重？还是宁愿活着、在烂泥裡打滚呢？」 两位使者说：「牠一定是宁愿活着在烂泥中打滚吧！」 庄子说：「这就是了，两位请回吧。我也是愿意拖着尾巴在烂泥中打滚比较好啊！」

— 庄子

胡文英（1723–1790）是清朝朴学学者。可以说是庄子的，跨越了二千年的知己。

人只知三闾之哀怨，而不知漆园之哀怨有甚于三闾也。盖三闾之哀怨在一国，而漆园之哀在天下；三闾之哀怨在一时，而漆园之哀怨在万世。

— 胡文英，庄子独见

这里说的三闾，是指战国时期的三闾大夫屈原（前342年2月17日— 前278年6月6日）。屈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著名的同性恋诗人。他的诗歌都是对楚怀王的爱恋。当他被楚怀王的遗弃后，他更强烈地用诗歌诉说自己爱情的忠贞。和古希腊诗人，被称为第十位缪斯的萨福（古希腊语：Σαπφώ，伊欧里斯方言：Ψάπφω，约前630年代 — 前570年代）一样，他们的诗歌都热烈和真挚。

传说萨福爱上了一个名叫做帕昂（Phaon；古希腊语：Φάων;gen.：Φάωνος）的船夫。他是莱斯博斯（Lesbos；希腊语：Λέσβος，罗马化：Lésvos）岛米蒂利尼（Mytilene；希腊语：Μυτιλήνη，罗马化：Mytilíni）的摆渡人。当性之神阿佛洛狄忒（希腊语：Ἀφροδίτη，罗马化：Aphrodítē），化身为老妪来到他的船上时，当时又老又丑的帕昂，把性神渡到了小亚细亚，但他拒绝收取报酬。作为回报，阿佛洛狄忒赠送给他一盒药膏。当帕昂把药膏涂在自己身上时，他变得年轻俊美。许多人，包括萨福都被他的美貌迷住了。萨福与他同床共枕，但帕昂还是很快就喜新厌旧了。而且帕昂遗弃萨福后，还怨恨她，贬低她。被弃绝的萨福非常伤心。因为神谕曾经说过，她要么会被爱情治愈，要么会被淹死。于是萨福跳海自尽。

萨福是双性恋，她的诗歌很多都是歌颂她的同性恋人的。在当时，她就获得了非常高的赞誉。而屈原，虽然在传说中，也是投江而死。但他远不如萨福。至今，屈原在中国都得不到应有的评价。大众不愿意接受他同性恋的事实，使得一代爱情诗圣还是被作为一个迂腐的爱国诗人对待——而他所处的年代，根本没有国家的概念，也没有迂腐的爱国，何况什么主义！（参考：《九章·思美人》中国最早的同志歌）

庄子的想象力在中国的思想家中，如果称第二，就绝没有人敢称第一。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 庄子·逍遥游

鲲鹏的志向高远，所谓“志存天地，不屑唐庭”（[晋]阮修《大鹏赞》）。这是北冥所无法容纳的。但因其大，没有“好风凭借力”（曹雪芹的《临江仙·柳絮），它也只能委屈地滞留在池塘之中，坐等天时。所谓“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庄子·逍遥游）。

等到时“运”，大鹏才能怒而飞，奔赴天池——南冥。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 — 庄子·逍遥游

鲲鹏展翅，要待时运。没有时运，鲲鹏也不过是“虎落平阳”，“龙栖浅滩”的一条大鱼而已——这就是鲲鹏之“怒”。那么何为人之“怒”呢？

徙

病了半年，百药罔效，高雪瘦得剩了一把骨头。厚基抱她起来，轻得像一个孩子。高雪觉得自己不行了，叫厚基给她穿衣裳。衣裳穿好了，袜子也穿好了，高雪微微皱了皱眉，说左边的袜跟没有拉平。厚基给她把袜跟拉平了，她用非常温柔的眼光看着厚基，说：“厚基，你真好！”随即闭了眼睛。

—— 汪曾祺，徙，一九八一年八月四日于青岛黄岛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 -1997年5月16日），江苏高邮人。被誉为是“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和“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他的小说《徙》，背景就是家乡的小县城。

小说中的高先生，名鹏，字北溟，是当地一代宗师谈甓渔的高徒。十六岁中了秀才，可惜第二年科举停了。他也失去了古时读书人，可以去京城，出人头地的机会。只好在当地师范五小教书。

高北溟不善社交，只会教书，自己撰的对联也是：

辛夸高峙桂 未徙北溟鹏

—— 汪曾祺，徙

所以高先生也被人背后指点“自命清高，沽名钓誉，不近人情，有的干脆说：‘这是绝户脾气！’”。

高先生两个女儿。小女儿高雪是掌中明珠的明珠。不仅高先生夫妇疼，姐姐高冰也疼她。高雪的心愿其实就是出去读书，要去北平上大学。但是高先生的心愿，是把老师谈甓渔的诗文刻印于世。

谈甓渔的儿子谈幼渔是个败家子，经常到高先生家中蹭吃蹭喝。因为高先生一心想把老师谈甓渔的诗文出版，结果被谈幼渔狠狠宰了一刀，把谈甓渔的书稿卖了一百块大洋。这样高先生也就没了钱送高雪出去读书了。

民国教育部有个规定：“师范毕业，教两年小学，算是补偿了师范三年的学杂费，然后可以考大学。”，所以高雪也去师范教书，自己好争取出去的机会。

按规定，师范毕业，还要实习一年，才能正式任教。高雪在实习一年的下学期，发现自己下午潮热（同学们都看出她到下午两颊微红，特别好看），夜间盗汗，浑身没有力气。撑到学期终了，回了家，高师母知道女儿病状，说是：“可了不得！”这地方讳言这种病的病名，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高先生请了汪厚基来给高雪看病。

— — 汪曾祺，徙

汪厚基是高雪的同学，英俊倜傥，一直钦慕高雪。高先生夫妇也喜欢汪厚基。但是高雪的心气在二千里外的北平。“她要飞到很远的地方去。她要上大学。她不会嫁一个中医。”

高雪病好之后，还是一心考大学。两年没有考上，第三年，就是一九三七年，发生了七七事变（Marco Polo Bridge Incident），日本侵华战争（The Chinese War of Resistance against Japanese Aggression）全面爆发，交通阻断。高雪再也出不去了。

又蹉跎了一些岁月，最后高雪嫁了汪厚基，两个人过起了恩爱的日子。

高雪同意和汪厚基结婚了。婚后的生活是平静的。汪厚基待高雪，真是含在口里怕她化了，体贴到不能再体贴。每天下床，都是厚基给她穿袜子，穿鞋。她梳头，厚基在后面捧着镜子。天凉了，天热了，厚基早给她把该换的衣服找出来放着。嫂子们常常偷偷在窗外看这小两口的无穷无尽的蜜月新婚，抿着嘴笑。然而高雪并不快乐，她的笑总有点凄凉。半年之后，她病了。

— — 汪曾祺，徙

病了半年多治不好，找到县城的西医，西医说了很长的一个拉丁名词，汪厚基请教是什么意思，西医说是“抑郁症”（Melancholia/Lugubriousness）。

高雪死了，死前觉得袜跟没有拉平。这个情节类似于安徒生（汉斯·克里斯汀·安徒生；丹麦语：Hans Christian Andersen，1805年4月2日-1875年8月4日）的丹麦童话《豌豆公主》。皇后想测试夜晚投宿的女孩是不是真正的公主，偷偷在床上放了一粒小小的豌豆，然后在上面铺上二十张床垫，又在上面覆盖了二十张羽绒被。早起的时候皇后问女孩睡的怎么样？

“嗯！很不好！”她说：“我整晚几乎没有阖眼。天晓得床下到底放了什么，我觉得自己躺在一个硬硬的东西上面，我现在全身腰酸背痛。真是太糟了！”

—— 安徒生，豌豆公主

安徒生的童话是描写一个真正公主的“贵”气，不是普通人可以装出来的。汪曾祺的小说，是描绘高雪的“贵”气，是心底的那份心性，是渴望，是不甘，是对“运”的抗争！

汪厚基到高先生家去报信。他详详细细叙说了高雪临死的情形，说她到最后还很清醒，“我给她穿袜子，她还说左边的袜跟没有拉平。”高师母忍不住，到房里坐在床上痛哭。高冰的眼泪不断流出来，喊了一声：“妹妹，你想飞，你没有飞出去呀！”高先生捶着书桌说：“怪我！怪我！怪我！”他的脑袋不停地摇动起来。 — — 高先生近年不只在生气的时候，只要感情一激动，就摇脑袋。

— — 汪曾祺，徙

高雪死了，但是她的心，其实没有死。在阴郁的天空久久不能散去。她还在等，等时运，等她可以怒而飞的时运——这该是人之“怒”吧。

旭，2023年11月18日，2024年2月1日，2月22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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