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运 —大地悲歌。汉民族为什么被讥讽为蚯蚓民族？
试问世间最无情，几度春秋落黄昏。 逆流总是文明运，阎吏之后无汉人。
— 旭
中国中原地带，是汉传文明的发源地。也许这片大地曾被命运诅咒过，它的文明从诞生开始，就不断上演文明被野蛮终止的大倒退。有关汉传文明起源的考证很多，其中有一个假说，炎帝部落是来自西方的苏美尔文明，黄帝部落是来自北方西伯利亚的蛮族部落。两大部落在中原地区历经千年的缠斗，最终黄帝消灭了炎帝，形成了后世的汉传文明。而这个文明又数次被征服，并被严重野蛮化。
小冰期
小冰期（Little Ice Age），也被称为小冰川时期，大约在1550年至1770年期间。在这段长达220年的地球变冷过程中，全球农作物价格飞涨，频繁出现饥荒与瘟疫。而在东方，由于中国明朝（1368年1月23日 — 1644年4月25日）长期采取的抑制商业政策，农业成为政府税收的主要来源。粮食减产造成政府财政几乎破产，这直接引发了各地风起云涌的民乱。北方的蛮族也因为牲畜减少，为掠夺生存所必需的粮食，积极南侵。内外交困之际，明末又爆发大规模的鼠疫（1628年 — 1644年），京城之中「沿街小户，收掩十之五六，街坊间的儿为之绝影。有棺无棺，九门计数，二十余万也」。明朝终于先被农民军击垮，后又在北方蛮族铁骑下，彻底覆灭。
来自北方的满族人入侵中原后，于1644年定都北京，建立清朝（1636年5月15日-1912年2月12日）。为了彻底击毁汉人的民族自尊和文化认同，强迫汉人剃发易服（或薙发易服）。按照满族人的装扮，要求男人梳小辫，穿满服。这一残暴的命令再次激起各地汉人的反抗。
1645年六月，清廷任命方亨担任江阴县知县。二十六日，下薙[tì]发令，限三日内完成。二十九日，乡耆何茂、邢叔、周顺、邢季、杨芳、薜永、杨起、季茂、辛荣等，上书请愿保留头发被拒。方亨又在当地孔庙，召集学子百余人及乡绅、百姓等，宣达薙发令。在汉传文明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孝经·开宗明义》）。因此众人表示现在江阴已经归顺清朝，何必再剃发易服，请求至少也要保留头发。方亨道：「这是大清律法，不可违背。」说罢径自回衙。
中国孔庙中，都有明伦堂，是给学生们讲学的地方。每个明伦堂内都有一块石碑（卧碑），上面刻着皇朝的禁令：第一，生员不得言事；第二，不得立盟结社；第三，不得刊刻文字。此时的江阴诸生许用等，在明伦堂内起誓：「头可断，发决不可剃！」 。随后江阴县所属的上级常州府又发来文书，知县方亨叫书吏把常州府文写成布告张贴。当书吏写到文书中「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句话时，义愤填膺，把笔扔到地上说：「就死也罢！」
阎吏之后无汉人
这些消息很快传遍全城，民众群情鼎沸。于是方亨秘报常州府请豫王领兵镇压。县吏将方亨的密谋透露给江阴士子，于是被激怒的百姓于闰六月初二日擒住方亨，并斩杀了他。大家推举当时的典史陈明遇为首，以「大明中兴」为旗号，起义反清。闰六月，常州知府，明末降清的宗灏（1614年 — ？）发兵300人镇压，初五日被江阴起义的民众歼灭。闰六月下旬，明朝降将刘良佐（? — 1667年）部数万人围攻江阴城。
典史是辅佐县吏处理杂役的官员。此时典史陈明遇和明朝任命的江阴训导冯厚敦（?-1645，字培卿，江苏金坛人）等，又推举明朝任命的前任典史阎应元（？ — 1645年）为领袖。阎应元，字皕亨，一作丽亨，本是北京通州人，他动员居民约28,000人，分两班轮流守城。刘良佐亲作《劝民歌》，希望江阴投降，应元怒道：「有降将军，无降典史。」
江阴义民坚守城中直到七月底。清初名将，清朝创建者努尔哈赤（满语：ᠨᡠᡵᡤᠠᠴᡳ，穆麟德转写：nurgaci；1559年5月14日 -1626年9月30日）的第十五子，被乾隆称为「开国诸王战功之最」的多铎（满语：ᡩᠣᡩᠣ，转写：Dodo；1614年4月2日 — 1649年4月29日），派恭顺王孔有德（?-1652年8月7日）「率所部兵协攻」，又派努尔哈赤的孙子，贝勒博洛（满语：ᠪᠣᠯᠣ，转写：Bolo；1613年 -1652年）和另一个努尔哈赤的孙子，同是贝勒的尼堪（满语：ᠨᡳᡴᠠᠨ，转写：Nikan；1610年7月1日 — 1652年12月23日）领红夷大炮前往，限三日破城。贝勒是女真族贵族的称号，即金代「勃极烈」的异译，汉译为「王」。努尔哈赤建立后金，贝勒成为其宗室封爵名。清初理政三王为博洛、尼堪和努尔哈赤的孙子满达海（1622–1652年）。
但江阴守民无论男女老少，视死如归。一直坚持到八月中旬，降清的原流寇李自成（1606年9月22日 — 1645年5月17日）的部将，在松江指挥嘉定三屠的李成栋（?-1649年4月6日）出兵协攻江阴。八月二十一日，博洛将二百多大炮搬到花家坝，轰击东北城，穿透洞门十三重。清兵潜渡城河，攻入城内。城破后，阎应元在东城城门上题：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 — 阎应元
城破之后，江阴人拼死巷战，「竟无一人降者」。在与清军战斗中，死难的最小少年，仅有七岁。八月二十二日，博洛下令屠城三日。
江阴汉人抗击蛮族达八十一日，城内外平民死者凡十余万人，最终城内仅有藏于古塔中的老幼五十三人幸存。江阴人同样以血的代价，击毙清军七万五千余人，其中包括清亲王三人，大将军十八名。
阎应元身披数箭后投水自尽。清军知道他是义军领袖，派人将他从水中拖出，令其下跪乞命。阎应元宁折不弯，坚持不跪。清人竟然刺断他的胫骨，然后将他囚禁在栖霞庵。栖霞庵僧人，一夜之间听闻「速杀我」之声不绝，天明时阎应元不屈而死。
陈明遇更是焚死其一家老小四十三人，与清兵力战，身负重创，最后僵立墙边而亡，其身不到，清兵惊惧。
阎应元、陈明遇、冯厚敦被后世称为「江阴抗清三公」。
韩菼[tǎn]（1637年 — 1704年），字元少，一字慕庐，长洲（今苏州）人。清朝状元、政治人物。官至礼部尚书。著有《江阴城守纪》、《大清一统志》等，「皆身所亲历，目所亲睹……远处风闻者不载也」。后有人据其史料，多有摘录增补其他民间笔记，成书《满清入关暴政》。
閻應元坐東城敵樓，索筆題門曰：「八十日帶髮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裏江山。」題訖，引千人上馬格鬥，殺無算，奪門西走，不得出。勒馬巷戰者八，背被箭者三，顧謂從者曰：「為我謝百姓，吾報國事畢矣！」自拔短刀，刺胸血出，即投前湖中。義民陸正先欲從水中扯起，適劉良佐遣兵來擒，言與有舊，必欲生致，卒見髮浮水而出，乃縛之。良佐踞坐乾明佛殿，見應元至，躍起，兩手拍應元背而哭。應元曰：「何哭？事至此，只有一死。速殺我！」貝勒坐縣署，急索應元至堂上。挺立不屈，背向貝勒，罵不絕口。一卒以槍刺其脛，血湧沸而仆。日暮，擁至棲霞庵，僧夜間聞呼「速殺我」不絕口，已而寂然。天明，已遇害。家丁存者猶十余人，詢其不降而戮之，偕死一處，陸正先亦同殉。有維新上人者，在圍城中與應元曉夜共事，應元所著《和眾成城》略，維新以授黃子心，子心又旁采見聞，著閻公死守孤城狀。 陳明遇令閉衙舉火，焚死男女大小共四十三人，自持刀至兵備道前，下騎搏戰，身負重創，握刀僵立，倚壁上不仆。 訓導馮厚敦，公服縊於明倫堂。妻與姊投井死。中書戚勳、諸生許用合門焚死。
[现代译文]
城破之时，阎应元坐镇东城敌楼，要了一支笔，在城门上题字：“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题毕，上马带着千人冲杀，杀清兵无数，欲从西门突围而不得。又勒马巷战，他环顾跟随者道：“为我感谢百姓，我已经完成报国的使命！”拔出短刀，刺自己的胸膛，鲜血涌出，然后自己投身在湖中。义民陆正先想把他从水中救起，正赶上刘良佐遣兵擒拿，良佐自称与阎应元有旧，要生擒他，看到他的头发浮起在水面，于是清兵把他拖出水面绑住。良佐踞坐在明佛殿，见应元来了，跃起来，两手拍应元背而哭。应元道：“有什么好哭的，事已至此，只有一死。速杀我！”博洛坐在县署，急唤押解应元至堂上。阎应元挺立不屈，背向贝勒，骂不绝口。一士兵卒用枪刺他的胫骨，阎应元血流如注倒地。博洛命人把他关到栖霞庵。当夜，寺中僧人不停听到“速杀我”的声音，天明时遇害。阎应元死后，家丁等犹存十余人，询问是否投降，均不降而被杀，死在一处。陆正先也一同殉难。
有维新上人，在围城中与应元昼夜共事，应元著有《和众成城》，维新将该书授与黄子心，黄子心又旁采见闻，写下了阎公死守孤城的实录。
陈明遇命令关门并点火，一家男女大小共四十三人焚死，陈明遇自己持刀与清兵血战，身负重伤而死，身子倚在墙边，屹立不倒。训导冯厚敦穿戴公服整齐，自缢于明伦堂，妻子、姐姐投井自杀。中书戚勋、诸生许用举家自焚而死。
— 韩菼，满清入关暴政
许重熙（1582–1660），字子洽，南直隶常熟（今属江苏）人，明末著名的史学家。著有《江阴城守后纪》，专记清初士绅百姓抗击清兵，反对「剃发」的悲壮事迹。
有明之季，士林无羞恶之心。居高官、享重名者，以蒙面乞降为得意；而封疆大帅，无不反戈内向。独陈、阎二典史乃于一城见义。向使守京口如是，则江南不至拱手献人矣。时为之语曰：「八十日戴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存大明三百里江山」
— 许重熙，江阴城守后纪
亡天下
阎应元及江阴汉人，已经归顺清朝。为什么最后又要反抗赴死呢？所谓政权更迭，易姓改号，与百姓无干。但是面对野蛮征服下的文明倒退、文化脆断，他们挺身而出，宁可站而死，不愿跪而生。
顾炎武（1613年7月15日 — 1682年2月15日），原名绛，字忠清。直隶苏州府昆山县（今江苏昆山市）人。明亡后，改名炎武，字宁人，亦曾化名蒋山佣。学者尊为亭林先生。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明末三大思想家」。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 顾炎武，日知录·正始
在蒙古入侵宋朝的战争中，祥兴二年（1279年），宋军在厓门（今广东江门）与蒙古军队进行了惨烈的海、陆大战。祥兴二年（1279年）三月十九日，宋军大败。四十三岁的陆秀夫（1238年11月15日 — 1279年3月19日）背着八岁的皇帝宋少帝赵昺[bǐng]（1272年2月12日 — 1279年3月19日）投海。数万军人和相随的民众十几万人相继投海殉国，海上浮尸十余万。此战也被记录为崖山海战（古文作「厓」）。此战过后，领先当时的宋朝文明被彻底中断，中国从此进入黑暗世纪。因此也有「涯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的说法。
江阴九九之难（九乘以九，即八十一）后，血性汉人，被屠杀殆尽。此后汉人逢强则跪，遇蛮则颂。不以同胞相残为耻，反以奴颜卑膝为荣。宁愿世世代代为奴，也不信世间有自由二字。因此被日本著名的汉学家、历史学家内藤湖南（1866年8月27日 — 1934年6月26日）讥讽为蚯蚓民族。当代学者王向远（1962年10月1日）在《日本对中国的文化侵略》一书中总结了内藤湖南有关蚯蚓民族的叙述。
例如小笠原岛假若被外国占领了，日本国民肯定全体激愤。然而支那的情况却与日本不同，支那恰似蚯蚓这种低级动物，把一段身子给切断了，其他部分能没有感觉，仍然能够继续活着。……
在支那，政治这种东西和社会组织，两者互无关系，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所以，如果今天支那人真的兴起了民众运动，那也不可能是由国民的公愤引起来的。如果看上去具有国民公愤的形式，就完全可以判断，那是由于虚假的煽动所致。
— 王向远，日本对中国的文化侵略：学者，文化人的侵华战争，昆仑出版社，2005年，第133页
虽然中华大地，文明进程被屡次中断，甚至出现长期的文明大倒退。但正如汉传神话中被歌颂的那个反抗者，那个坚守自己的文明，反抗北方蛮族入侵的刑天之神，在被斩断头颅后，依旧屹立不倒。至今还在挥舞自己的斧头向天空中劈杀，伴随着阎应元不绝于耳的「速杀我」之声，在汉传文明的历史上，用血与斧，凿刻下永不磨灭的一笔：
崖山之后无华夏，阎吏之后无汉人
旭，2023年12月7日，2024年3月11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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