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業日記 024 — 只有小孩和貓擁有睡很久的特權
ooff: 024
我的睡眠債,應該是從高中開始累積的。
我從未適應過每天 6 點半起床的節奏。一天八堂課加早自習,我總是會在其中一個(或數個)時刻打盹。
我很怕在課堂上睡覺被叫醒。比起睡眠被中斷,當著全班的面前被叫去洗臉更尷尬。
為了假裝有在上課,我的右手會主動扛起學生的重責大任,寫下任何聽到的東西——通常是意義不明的塗鴉、潛意識出現的詞句、不斷重複的單字。
好險班上總是有那種睡得更誇張的人,這種人容易被抓出來殺雞儆猴,被大聲地宣告:「再睡,你的未來就被你睡掉啦!要考醫科的人哪有時間睡覺!」
這時我會驚醒,喝個水什麼的裝作清醒,同時努力瞪大眼睛,把指甲嵌入大腿肉,嘗試搞懂黑板上在寫什麼。
「睡覺是不被鼓勵的。」
這是我經歷 12 年國民基本教育後,最深刻的體會。
上了大學我還是一樣愛睡覺,也更晚睡了。自知早八的課一定起不來,我乾脆不選。偶爾放假回家,常常睡到過午。
這樣的生活對數十年來都得五、六點起床的媽媽而言,非常懶散。他好幾次憂心忡忡地質問我:
「你哪會遮爾厚眠(lí ná-ē tsiah-nī kāu-bîn)?」
厚眠(kāu-bîn)指睡很多。他懷疑我是因為太晚睡、缺乏運動、身體不健康、腦袋不正常⋯⋯等原因才需要睡這麼久。
我想他繼承了阿嬤的生活習慣。
以前放年假我們會回阿嬤家住一陣子。務農人家不習慣有人睡過中午,一旦阿嬤發現我睡太晚,我就免不了吃一頓苦口婆心(阿嬤甚至會要我早起吃完早餐再回去睡)。
媽媽以「荏懶(lám-nuā)」來形容我,意思是懶散邋遢。
「睡很多的人是懶散的。」
這是我在家庭 24 年來,不斷收到的個人評價。
出社會後,我認識了很多傑出的人。很奇怪地,許多同齡的優秀人才——不論是刻意還是非刻意——都處於「睡很少」的狀態。
「昨天為了趕專案,只睡不到 3 小時。」 「這禮拜每天都熬夜,加起來不知道有沒有睡 8 小時⋯⋯」 「每天事情都做不完,哪有時間睡覺?」
這些人看起來憔悴而驕傲,看似在抱怨實則在展演,有意無意間透露「我為了工作/夢想/人生拼盡全力」的訊息。
網路流傳的「如何當成功人士」之類文章也強調:時間就是金錢,成功的人天未亮就起床、每天只睡 4 小時、視睡覺為浪費時間。
「睡覺是奢侈的、次於工作的。」
這是台灣社會傳達給我的價值觀。
離職至今近八個月,即使少了上班時間的約束,我卻沒少給自己壓力。
畢竟已經不是撐滿八小時就能拿到當天薪水的上班族了,我的時間真的就是金錢。同樣的時間我可以選擇睡掉,也能用於整理家務,最好還是去寫文章、接案、擺攤。
我試過和室友一樣七點半起床,不過持續一星期就失敗;調了鬧鐘,卻都在睡眠週期不完整的時間叫醒我;最後索性盡量睡,但還是在中午前就會逼自己張開眼睛,將罪惡感降至最低。
我已經很久沒有睡飽了,或者說,睡飽而沒有罪惡感。
有時候我很討厭厚眠的自己。只有小孩和貓擁有睡很久的特權,而我不是小孩,也不是貓。

《ooff》(休業日記)是一個 24 歲的無正職人士所寫的日記,內容就只是記錄自己最近在做什麼、在想什麼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