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穎嫻：人口換血衝擊制度 貪小便宜上釣非人才

特首李家超上周三發表施政報告，大篇幅講搶人才。我想香港人在5年前萬萬想不到，人才流失會那麼嚴重。勞福局長孫玉菡指，流失的14萬人當中，有8.8萬人屬高技術人口，25至39歲年齡層流失7.8萬人。政府一方面承認人才流失，孫另一方面又避免提及港人移居潮，非常矛盾。有市民在電台向特首投訴，人才流失是因為「苛政猛於虎」。移居潮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亦無辦法改變，所以唯有在既定環境下參考他國的搶人才手法。

人才計劃招攬多非一流人才

根據「高端人才通行證計劃」，年薪達250萬元或以上可拿簽證，這個政策抄新加坡；優待畢業於全球百強大學的畢業生，抄英國。對於前者，250萬門檻很高。對於後者，如果真是人才，基本上全球各地到處可去，不一定來香港。或者說他們本來就有能力獲得簽證，不等你這個人才計劃。百強大學會來港的畢業生人數未必會很多。這些計劃的效果有限，都是虛招，對香港勞動市場衝擊最大的實招，是容許本港大學大灣區校園的畢業生來港工作。

他們競爭力不及百強大學畢業生。這些畢業生本來主要留在中國大陸工作，但大陸勞動市場競爭激烈，大學教育快速擴張後，一年可達過千萬大學畢業生，工作難找，加上這幾年中國大陸的經濟發展因疫情等受嚴重衝擊，可以來港找工作對這些畢業生來說是救生艇，對於分校收生也有幫助。因此，所謂人才政策，最後就是吸引了這些本地大學中國大陸灣區分校畢業生。

另一實招，是其他就業政策放寬特定工種的招聘要求，在人才清單上的工種，僱主以後毋須證明本地招聘困難，可直接提出申請，輸入外勞。近水樓台，最後來的將是中國大陸人居多。

香港以前可是「東方之珠」，現在定居20年的外籍人士都走了。我早前寫過，向來外籍移民才是條件最好質素最高的（〈優先吸引外國人才 發揮華洋雜處優勢〉，2022年10月11日《明報》）。全球人才競爭激烈，香港以前像是行業龍頭公司，出手闊綽，招牌閃亮，大把人揀。現在，香港像我朋友開的中小企，明知不夠大公司鬥，就將就聘請失落大公司聘書的大學大專生，最後激到僱主朋友紮紮跳。

「留島不留人」夢想成真

政府明知有移居潮，也沒有挽留本地人才政策。一來政府知挽留不到，第二是構成移居的因素不能改變，三來願意發聲的走了，留下來的人，更忠誠更易管理。既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何不吸引理念相近的人來，願者上釣，更好管治。正如流行曲《係咁先啦》的內容，說到很想你回來，回來後還是被漠視。幾年前常聽人說「咁唔鍾意香港你咪走囉」，一語成讖。「留島不留人」，大概是這個意思。

我所處的高等教育界， 20年前已經是引入大量境外專才，基本上10個人有8至9個是中國大陸海歸，剩下的有其他國籍和港人。理由是崇優，中國大陸基數大，極度聰明而能量產論文的海歸不少，理工科尤甚。相對其他國籍的人，他們較願意到香港工作。學術市場本來就是國際競爭，研究方法是國際行業慣例，我們投稿的國際期刊，美國頂級大學的學者都會投。各處鄉村例相近，輸入外來專才也運行順暢，大家已經習慣了。

但其他行業將面對輸入人才，可以預見除了有牌照的行業外，白領勞動市場受的文化衝擊不小。但香港賴以成功的制度，並非只是白紙黑字，而是執行者以何種精神和原則實行紙上的意思。較近代的制度主義認為人的行為不止被中立的制度所影響，人為的限制與個人之間互動亦改變制度，人本身就是制度的創造者。

各行各業大換血衝擊制度

制度的差異可從以下例子看出來。中國大陸學者要申請去外國學術會議，困難重重，要批特別簽證，去到外國的學術會議又要求其他人幫他們拍照，證明他們有去到現場，因為學校怕他們申請去學術會議其實自己去了玩。但香港就沒有這些規定，申請學術會議的資助的要求基本合理，例如用公費只能搭經濟艙而且多數自己要貼一點錢，但在規矩上有一定彈性，人性化得來避免濫用。這是兩地制度差異。

因此，一旦輸入足夠數量的其他文化人士，就足以改變制度如何實行。香港最大的優勢是作為中國通往世界的窗口，外商可以在比較熟悉的環境下，得到中國市場的肥肉。但若制度因為人才換血而改變，得番個殼，借殼上市後，是否仍能得到外資信任和合作的港式制度呢？

有些人認為大灣區大學分部實行港式管理，所以畢業生容易融入，其實不然。我有朋友在那些分校教書，幾年前去視察過。雖然他們標榜想請香港人，用港式管理，但最後請的絕大部分是中國大陸人，基本上還是比較中式管理。那位港人同行還叮囑我，如果灣區分校職員對我不瞅不睬，可以大聲斥喝。我覺得這個提議非常奇怪，但當時只是短暫訪問，沒遇上多少壞事，職員相當友善，毋須斥喝。

事業發展是人才最大考量

最後，人才是否來港主要看事業發展。工作機會理想，公司顯赫，並有機會執行行業前沿的大項目，才是香港能夠吸引世界各地人才的地方。某一行業如匯聚全球行內最大最具競爭力的公司，結成網絡，員工便可在香港廣結人脈，不同公司互相競爭交往亦有協同效應。人才可以在公司間跳槽，將在一間公司學到的帶去另一間，使行業發展更加蓬勃。香港的金融業就是這樣，有龍頭大brand，也有針對特定客群的boutique金融機構，百花齊放。至於矽谷則是創科中心，人才可以做完大公司，再做獨角獸，自己創立公司賣盤後，又回到大公司工作。

政府的人才政策着重勞工供應，非勞工需求。公司紛紛執包袱搬走，或縮小本地分部的規模，對勞工需求有負面影響。人才機會成本高，不想浪費時間在沒有事業發展的地方。真正人才，不囿於在港買樓投資的狹獈思想，要住可以租樓，投資可到世界各地有各種資產市場。因此買樓有退稅這政策比較無聊。最重要是，會貪小恩小惠，而忽視栽培自己長遠人力資本的人，應該不是人才。

（轉載自2022年10月25日《明報》論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