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尋記憶,光復自身-香港人的「時代革命」

香港的城景以璀燦繁華聞名,但在某些時刻可以顯得很陰森,比如是今晚。整整一天,全城一片肅殺景象,在七十周年國慶的日子,沒有祝福,只有詛咒,民眾誠心祝願中共及其黨人早死早著 — — 中共妄圖偽造一幅舉世歡騰的盛景,結果被香港人無情撕破。以往「十一黃金周」是超級旺季,今天在城中最高級的商場之一太古廣場外,漫天溪錢飛揚。夜深以後,街上幾無人煙,更像是從港產鬼片擷取的一幀幀畫面。
說起來,在我成長的年代,鬼片就是香港電影中的重要片種,單是《陰陽路》一個系列就拍了19部。香港人執迷於鬼,宿營講鬼故是必備節目,旅行時注意不住尾房,而且每個人都必然聽說過自己的學校曾是日佔時代的亂葬崗。其實,香港從來就是一片被鮮血浸潤的土地:《胭脂扣》的如花、《她名叫蝴蝶》的黃得雲;被辜負的女心、遭蹂躪的女體,不正是隱喻在夾縫間送往迎來的小城香港?無怪乎幢幢鬼影有時刺穿繁盛表象,逼視陽間的遺忘者。
關於香港土壤裡的血我想起 — — 1660年代,清廷三頒遷界令,勒令東南沿海居民搬遷,以孤立南明鄭成功,敕令使新安縣(包括今香港全境)居民流離失所,無數人在遷徙途中因饑餓與疾病死亡。18至19世紀,華南海盜猖厥,沿海殺人搶劫之事不絕,部份今香港境內的村落被滅族。1884年,香港船塢爆發反法罷工,警察向群眾開火,引發連串示威和騷動。1894年,香港爆發鼠疫,死亡人數超過2500人,其中災情最嚴重的太平山街一帶,約7000名居民被潔淨局強制遷出,民居遭焚毀,大批居民流落街頭。1898年,清廷與英政府簽訂《展拓香港界址專條》,議定英方租借新界99年,新界西北數千名鄉民聞訊群起抵抗,爆發「六日戰爭」,最終逾五百鄉民戰死,英政府成功取得新界。1925–26年,上海華洋衝突引爆省港大罷工,罷工結束後,殖民地政府大力箝制言論,取締工會,並壓制一切有政治動機的罷工。1941年,日軍奪取香港,攻防戰中約6000軍民傷亡;日佔期間至少10000名平民被殺,無數遭虐待與強姦,後期每天死於饑餓的人數多達數百。1956年,雙十暴動。1966年,天星小輪加價暴動。1967年,六七暴動。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簽署,香港在1997年移交中國的命運成為定局,此後就是大家都熟悉的後話。
香港在過去數百年承受的磨難未必比別處多,獨特的或許是幾個世紀以來從未中斷的另一重暴力 — — 強制失憶的暴力。從清廷、海盜、英政府、日軍到中共,那些爭相踐踏我們土地的殖民者與侵略者,在我們身體無止盡地烙下傷害,而我們卻一直被逼忘記,對一切的傷痕視而不見。上面提及的種種,明明是在屬於我們的土地上真實發生過的事,於我們而言卻是陌生的。我們是被剝奪記憶的民族,幾百年過去,始終無法追認一代又一代堅韌、奮勇、頑強抗暴的先祖。真相與和解,在此地根本不曾有過。
華人民間信仰中,人死後會去投胎。在奈何橋邊喝下一碗孟婆湯,便可以拋卻前世的一切記憶,重來人世、展開新生;而之所以有鬼魂在陽間徘徊不去,往往是因為他們懷著怨念或未了之願。鬼城香港,陰風陣陣,那些從未獲追認的先祖的魂靈一再回返,在暗夜裡呼喚我們去記憶,去重認我們自身的歷史,去窮究所謂「香港人」的構成與演化,然後在這些基礎上,去發明一個值得我們熱愛的香港。
重尋記憶,掙脫遺忘的詛咒,光復自身 — — 大概這就是我們時代的革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