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下爛尾樓和国營企業: <中国奇蹟的句點>

在生病之前其實一直都在寫關於爛尾樓的事。表面上爛尾樓造成的斷供風波好似已經暫時告一段落 — 畢竟話題已經轉去MIRROR紅館的事故或佩洛西訪台 — 但其實爛尾樓所引發的問題一直都未完全被解決，這亦是令中国政府一個很頭痛的問題。

當然了，導致問題的不是「爛尾樓」 — 事實上爛尾樓長久而來都存在﹐北京「黃金地段」王府商業街就有一個名叫「王府井海港城」的爛尾樓已經超過10年 — 真正讓中共頭痛的，是湖北的「斷供潮」。

要講斷供潮，就不得不提在中国，「銀行」對於国營企業及中国的重要性。

根據駐中国超過10年的<華爾街日報>記者 Dinny McMahon 在2018年出版的<中國奇蹟的句點>一書中指出，在中国的「國營企業」數量多得驚人:

各級的政府持有15萬以上的公司，占了中国經濟產出的25%及地方就業率的五分之一，但其企業負債則已占了60%。McKinsey 的顧問公司曾經計算過，中国國營和民營的公司，其負債由2007年的3.4兆美元，暴增至 2014年年中的12兆5千萬美元。

書中提到，中国很多的国營企業，其實都是所謂的「彊屍企業」 — 就是指「產生的營收不足以還債，但銀行還是願意繼續貸款，不然就只能倒閉」的企業。

2016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核對地方公佈的資料發現，十一個省份估計最少有三千五百隻「国營僵屍」。銀行公佈他們資產的2%已變成呆帳，但某些經濟學家懷疑呆帳的實際比率高達15%左右。

地方政府要想盡辦法讓「彊屍企業」維持下去，一方面是為了稅收。儘管彊屍企業無法貢獻企業稅，但只要企業還有銷售額，地方政府就能保住商品銷售額增值稅的25%稅收; 而另一方面則是為了「社會穩定」。

国營企業通常是該地方經濟的中樞，甚至很多時候整座城也是圍繞它而建造，他們的員工都是當地人，一旦国營企業倒閉，失業的員工無處容身，隨時可能會發動抗爭 — 而一個地方一旦出現一規模的民眾抗爭，地方官員日後鐵定無法再升遷。

因此，地方政府只能一直讓「彊屍企業」生存下去，不是強迫員工減薪或提早退休、就是強迫銀行繼續貸款。2016年，因為山西煤礦場太多，導致供過於求，煤礦的價格下跌，但山西政府卻要求銀行盡量借錢給煤礦部門，還要求銀行不可以向該省最大的7家煤礦公司討債，以及繼續延後幾家因為「流動性問題」無法付利息的公司的還款期限。

另一個「彊屍」的例子，是四川德揚市的「二重集團」。「二重集團」是一個擁有1萬3千名員工及1萬名退休員工的国營企業，擁有一台重達兩萬兩千噸、號稱是全世界最大的鍛造機。鍛造機用作使金屬變形，以便生產戰鬥機和客機所需的隔板和引擎零件等。然而，就在這台「全世界最大的鍛造機」正式啓用一年後，中国就發現自己根本用不着這台機器。

除了因為這台機器在技術上仍是沿用1980年代俄羅斯的舊設計，無法生產例如空中巴士A380這種飛機外，更是因為其他地方(例如武漢)已經有着較小型的鍛造機，足夠負擔中国目前所有的軍事和工業要求。

結果就是，二重擁有全世界最大的鍛造機，但中国卻從來沒有足夠的工作指派給它，以至於當初預想的收入來源從來無法兌現。光是2011年，二重就虧損了4000萬美元，之後4年累計虧損20億美元，最終不得不和另一家国營企業合併，並在2015年，以每月380元人民幣津貼的條件要求員工自願離職或提早退休。

值得注意的是，當初中国經濟部門同意二重建造出這台國家根本用不着的鍛造機時，所需的資金並非由政府補貼，而是「從銀行借款」得來的 — 當然，借款都是「由国家作保的」。

問題來了。

銀行借出貸款給国營企業，国營企業成為「彊屍」，無法還款，貸款變成壞帳，當中的損失由誰負責? 答案是: 「沒有人要負責」。因為是政府要求銀行借款的，所以銀行只能硬生生吃下這筆壞帳 — 或是把這筆壞帳記在「国家」頭上，然後作罷，並繼續給毫無盈利且無法還款的国營企業發放貸款。

而銀行的存款從何而來? 答案就是「民眾的存款」。除了一般民眾的提存及儲蓄存款外，就是民眾每月的房貸供款。有報導指出，房貸總量已達到了50萬億人民幣，相當於貨幣總量的五到六份之一。

而目前300多處爛尾樓苦主響應「拒繳房貸」，當中的總貸款金額約二、三千億人民幣。

所以你就明白，為什麼現在中国很多鄉鎮銀行都已經實施「只能存款，不能提款」或是「限制一日只能提1000人民幣」的政策，也明白為什麼會有支付寶帳戶存入了46萬，但要3年後才能取回了。因為民眾的存款，除了要用作維持「彊屍企業」外，還要用來大肆興建各式各樣產能過盛的工廠﹐以向外國展示「中国的強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