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真長文：香港經濟發展困局

新任特首林鄭月娥上任近兩年，情況可有改變？

塔按：這篇原以粵語入文，寫於二零一七年。不過最近 Facebook 又有朋友重新分享，從頭看了一遍，竟發現當中的情況全部仍然適用。今次索性自己做個練習，把文章重新再用白話文寫一次吧。當中也會加插現在有的一點感想。希望大家喜歡。

前言

香港的政治僵局，無法解決。如果真的要故作務實（或者說鴕鳥一點），「單純為香港好」，倒不如也學學台灣一樣「不提政治，只拚經濟」。但回歸祖國廿多年，祖國的恩澤，明顯不是萬能的靈丹妙藥。香港所面對的經濟發展困局依然不少。以下的觀點並無艱深的經濟理論（塔按：也根本寫不出來），一切皆從常理作出論斷。

房屋問題

人人都說，房屋是香港的根本問題。但在我的眼中，房屋不是問題，樓價高不可攀，一般市民無法承擔，才是問題。我曾經撰文多次提及，樓市作為港人認可的長線投資工具，必然像一切資產價格那樣，有高有低。有人成為無殼蝸牛，甚至給未來外母脅迫以至婚事告吹之際，另一邊廂卻有人乘樓價節節上升發達。而政府亦有利益衝突：作為其他稅項以外的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地價高昂，是間接稅，那裡獲益豐厚，自然可把工人的薪俸稅和企業的利得稅壓低。這個情況，就是香港經常標榜的「強大經濟競爭力」。香港人直接稅率低，但一樣不開心，原因就是成家立室的所付費用極為高昂。

打破樓價高變成偽命題，政府無事可做（既得利益者，亦不太想做）。增加供應，是否又真的可以完美調節樓價呢。筆者存有疑問，因為：

一，政府無法控制人口流動

無法控制人口的遷移，即是無法控制樓市的根本需求。政府幾輪的印花稅措施，只可影響炒賣需求，降低二手交投，但無法壓抑剛性需求。新移民長年累月的遷入，單程證審批無法收回，人口不斷增加，只要香港仍然是一個受人歡迎希望在此落地生根的城市，公私營的需求總會繼續增加（所以現在開始有呼聲叫香港人回到大灣區居住退休，這玩法真的夠冏）。即使你能夠無限的增加房屋供應，又如何？

二，政府再無政治能量去再玩移山填海

政府終於拋出了「明日大嶼」計劃，大致概念是只要能夠大量填海，興建人工島，發展新市鎮，就可以像一張沒填數字的支票那樣，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明日大嶼這個問題，很值得有機會撰文再談。但主要的問題也許不在計劃本身可不可行，而是弱勢政府無足夠的政治魄力，加上市民已對政府管治、大型基建醜聞不斷（接連的港鐵事故、偷工減料事件）、紅色資本背後操盤的黑影完全失去信心，就算「明日大嶼」真的經濟效能堪比港英政府撤退前的「玫瑰園計劃」，無法Good end 的結局機率，仍然相當大。

三，政府無辦法提及擴闊稅基

這觀點寫了兩年，當然不會有改變，就算把時間拉闊至二三十年，稅這個問題在香港，是提也不能提的政治自殺禁語。雖然立法會的獨立職能幾近全廢，反對聲音亦可置之不理，但是調整稅項在民間的反響仍是無比巨大（尤其是商界，而商界又不知道為甚麼竟有時可以發揮一些政治影響力，甚至突然扳倒行政長官的行政會議）。幾任財政司司長雖屢屢提倡理財新哲學，但其實通通只是換湯不換藥，不單不加，反而減稅，而且其他所謂「派糖」的一次性紓困措施，不論經濟好壞，也一律要派，成為政治怪圈。稅項動也不動，高地價政策如何會有檢討的一日？

十多萬的公務員，雖云政治中立，但也要開飯呀。

四，樓價大跌，不少香港人會和你拚命

香港最穩定的階層就是中產。有樓在手，有好的就業收入，政治不關我事，最好還拿著外國的護照，十拿九穩。他們平日關心的問題，只在於日本的食物有沒有輻射，脫歐會不會影響他們子女在牛津劍橋讀書。樓價愈高，身家愈豐厚，那不單代表一個人的財富，甚至是退休後的長糧，傳宗接代的遺產。九七九八年金融風暴，香港民不聊生，結果當時的特首被轟下台。最大的觸發點，不是非典SARS，而是樓價泡沫爆破，造就無數中產變成負資產，一夜之間財富完全蒸發。樓宇買賣是槓桿產品，成則腰纏萬貫，敗則要燒炭自盡。所以樓價升，對很多香港人來說，很好呀。

小結

所以說了那麼多，認真講多句。你問我，樓價再次在今年初打後向上，政府還有甚麼可以做。我贈他們四個字：

望天打卦

只要金融風暴海嘯甚至宇宙大爆炸又來一次，樓價必然會應聲下挫。不過屆時政府又得面對失業率高、打爛飯碗的問題，再次坐困愁城。

學新加坡

上一任的特首，以至現在的，都很憧憬所謂的「新加坡模式」。

金融海嘯後，各央行放水救市，但救得了資產市場，實體經濟卻半死不活。而來到現在這個時刻，人人已經跳出來說加息周期已經結束，下年還可能重新減息。你說這個經濟大環境，究竟有多弱？

香港是全世界最富有的政府。沒有財政赤字，坐擁儲備近萬億，還未計外匯基金。經濟有環球的周期性問題，又有自己的結構性問題。但不用怕，我們有錢，只要大灑金錢，做一個甚麼積極有為的政府，放棄小政府大市場，搞多點干預甚麼的，像新加坡，一樣可能行得通。產業政策，科技創新，不是就可以令自己的經濟增長，殺出一條生路了嗎？屆時對於土地創富的依賴，不就可以減輕了嗎？

香港的教育政策是否配合到創科發展？

但承上段，我們必須意識到，(香港)人本來大多就目光很短淺。也不一定是香港人自己特別蠢，而是反而是他們太聰明了：可以炒樓炒股就發達，為甚麼要去碰其他失敗機會高的東西。初創就是容易失敗，這大家都知道。第二，走高增值路線，必要有年輕才俊，上一輩的人必然會被新浪潮淘汰，他們亦不是社會未來的主人翁。政府再無能，也可以找 Private 的有識之士來幹它一番大事業。但問題是？香港人，有人嗎？能夠吸引外來的人才嗎？

OK，始勿論政治因素足以令他們卻步。香港有人口老化問題，人才庫亦不足（讀到書的，個個都希望做法律醫生，盡快上岸）。而教育政策的朝令夕改，亦已經白白耽誤了整整一個世代。屈指一算，1997年出世，現在已經20歲，是職場的新鮮人。但是他們只能繼續遵循舊有模式在職場浮沉。人人都有望自己能夠玩Diversified Economy，但無教育政策去配合，沒有STEM 的人才，而家長又繼續拜金風氣至上，「讀 XXX 不是神科，沒有錢途」的金句一出，我問你可以怎辦？

香港能否像星洲般瘋狂吸引人才？

蜀中無大將，OK，不要緊，大放銀彈，把人搶回來就成了吧？有錢駛得鬼推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輸入人才，不論技術高低與否，說白一點就是外來勞工，這不單是經濟問題，亦是政治問題。雖然本文極力想迴避政治（看來是），但其實你不找政治，政治最終亦會找上你。政府沒有足夠的政治能量，可以學新加坡那樣，輸入近百萬人的人才來港嗎？大家對於單程證來港團聚，就一聲不吭默默承受，但突然開外掛叫五湖回海的鬼頭來「丐子盤上討飯吃」，還是會抓狂的。

港元

最後雖有點離題，但仍想略說一下我對港元的看法。

香港人從來不需要知道甚麼叫匯率風險(Currency risks)，除了去旅行出發前，研究一下兌日圓的高低水問題外，其餘情況，一於少理。這不單純是香港人的錯，而是因為香港行的是聯繫匯率制度，平時一直和美元掛勾。這個情況自內地改革開放以來已一直如是，即使到九七九八年索羅斯狙擊港元，亦無法將之脫勾。但港元匯率不變，我們的娘家貨幣，人民幣匯率，已經大變，亦經過幾次改革。

我們經常談支爆（即內地經濟下行，甚至衰退，崩潰），但即使支爆，世界亦不一定會末日（也可以封鎖消息嘛），人民幣亦不會從世間消失。香港回歸，標榜的是五十年不變，現在已走了將近一半。往後美元、港元，及人民幣的長期關係發展如何（尤其是到2026–2036年的關鍵時刻），相信會相當耐人尋昧。若干年前，前金管局總裁任志剛，就曾經發表一篇文章，提及終有一天香港要決定聯繫匯率的何去何從，結果當然即時被金管局打沉，澄清無意更改制度，聯匯行之有效云云。

根據貨幣學的Impossible Trinity理論，匯率鎖定，央行便無獨立貨幣政策，經濟須透過物價調整。當美國經濟跟香港經濟於中長期漸行漸遠（與內地經濟融合的必然結果），未到2046年，聯繫匯率對香港，或只會弊多於利。而當人民幣的國際化進程走到一個關節點，內地的金融市場趨向成熟，到時又會怎麼樣呢？香港的離岸金融中心地位，會否受到動搖？如果港元代表香港的其中一環獨立性，這一環終有一日會消失。雖然無人能夠敲定時間。有沒有幻想過自己在香港買一層樓，但港元突然急跌20%？

你當然沒有這樣幻想過，因為，你以為這一些當永遠也不會發生。說得也是，上一代應該沒有那麼長命看到這一天，但下一代呢就……（說不定有第三次世界大戰呢！）。當然很多人眼中，以上不過是危言聳聽。香港政府不單有錢，又有祖國作強大後盾。就算錢花光了，還可舉債渡日，中央也許亦會出手打救哩……

總結

行政長官成功當選後經常說，政治問題太複雜，應該做些容易點的實務事情。老實說，兩年後今日，我仍然不知道她在說甚麼。民選政府有民意支持，都尚且要顧及左中右派，以防陰溝裡翻船（英國脫歐現時又是一例）。香港是隻吸鴉片卻會生金蛋的雞，我們的特首還可以有甚麼板斧呢。政府當然有問題，但香港人亦有責任，自己不思進取，進入惡性循環，最後玩死自己。所以現在人人都說在香港「成功靠父幹」，有父蔭，有錢付首期，有錢到外國讀書，即搖身一變成為中產新一代，國際視野甚麼的通通齊全。以上的經濟問題，亦干卿底事了。香港的殘酷現實，在很多人眼中，亦不過是小事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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