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可以被遺忘，情感卻無法抹掉

生於後六四時代，對三十年前這一天所發生的事就永遠只能夠透過不同形式的檔案及口述了解。對於在那個時空經歷過那一天的人，我或者永遠無法完全理解他們對發生此事的那種震撼。所謂「震撼」的情感，是指情緖的強烈程度，包含了任何形態的，包括哀傷﹑憤怒﹑羞愧﹑恐懼。小時候當我聽到這件事的存在時，也曾經有過一種「震撼」的感覺，但這件事對我的影響永遠不及那些親睹這件事件的人那麼刻骨銘心。

記憶的細節可以忘掉，但往事所帶來的情感永遠揮之不去。

八九年，一位公司的同事還是個小學生，不過這件事已足以為他的人生帶來龐大的衝擊。對於一個遠在香港的小學生都能造成衝擊，對於在北方居住的成年人來說，他們感受到的衝擊與震撼不會比一位小學生少。

「三十年前的這件事對於今日這個政權仍是一個未梳理好的創傷。他們掩蓋扭曲了歷史，除了務實地想到會引起民眾對政權的挑戰外，當中還包含了不少國族的情感包袱。似乎這個政權對於這段歷史感到無比的羞恥。這種羞恥感大得讓他們十分恐懼 － 恐懼被人知道自己的醜惡，也恐懼被人揭破他們羞恥的一面。最後，他們仍然被鎖在這些可怕的情緖當中。」

我的同事如是說。這番見解就像把整個政治機器擠進一間狹小的輔導室裡，讓治療師續一拆解心裡打了死結般複雜的創傷情感。

當權者使盡辦法抹走歷史，或者在努力把這個三十年前「傳說」改寫，一路逃避著不去面對這件往事。但這個創傷他們卻一路沒有勇氣好好梳理好，任意留在整代人的心裡面，慢慢由它蠶食著整代人的心靈。這跟他們經常耍嘴炮指責日本人不去面對二戰所在所為的態度，在根本上同出一轍。

對比西方，早幾年在德國旅遊參觀博物館時，德國人客觀地展示和陳述出當年納粹德國的所作所為，冷靜坦誠得好像這些事情不曾發生在德國人自己身上般。德國人在戰後勇敢地面對他們或者曾經羞於觸碰歷史，從往事中成長，經過一場漫長亦痛苦的療癒過程，終於浴火重生，成為了一個充滿活力的人權大國。

我們可以忘記一部看過的電影的劇情，但多多少少我們會記得我們喜不喜歡這部電影；一首歌曲的旋律可被遺忘，但這段音樂帶給我們的感覺卻可以隨時被喚起。過去的回憶與創傷可在意識上忘掉，但過去的經歷所帶來的情感依然會存在於潛意識裡；受傷害的一代人可以老掉，成長中下一代卻會延續這些傷口。沒有好好處理的情感傷口，會一直纏擾在心頭。

我沒有親身經歷這段往事，但上一代留給我的後記憶讓我成為了一位 engag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