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爸虎媽心理學

前一陣子舊金山灣區又有華裔學生自殺的消息：

今天想根據這討論，但是我想從父母的角度切入，去嘗試了解為什麼華人父母會有這種不管到世界哪裡，都會逼小孩逼到小孩去自殺的狀況。

其實舊金山灣區發生的這種年輕人自殺現象，在亞裔族群中並不罕見：

最後這篇寫的是：

在美國，亞裔是唯一自殺被列為前十大死因的族群。

好笑的是，面對媒體報導和學術界的研究，美國馬上有亞裔的心理學協會跳出來護航，聲稱美國亞裔人口的全國自殺率並沒有明顯高於其他族群。

而這種避重就輕的態度，說他們這群人無聊就算了，我個人比較在意的是這群擁有高等教育甚至博士學位的人，竟然犯了最低級的統計學錯誤：

比較多個樣本的平均數，請問這些樣本的統計分布是否類似？可以直接比較嗎？

問題就是出在這邊：亞裔人口的自殺率跟其他族群的自殺率是不能夠直接比較就下結論的，因為亞裔和各族群人口的分佈不同。

以下是美國近年的郡級自殺率：

因為篇幅的關係不入細節，但是美國各州和郡級自殺率，其實跟該地的經濟狀況有非常直接的關係。（其實整體而言，美國各地的犯罪率也是如此）

以下是美國近年的郡級收入狀況：

你會發現之中有不少重疊，當然，沒有統計資料的關聯性是100%的，細部可以改日再詳細討論。

再來，我們來看看美國亞裔人口的分布狀況：

看到了嗎？

美國亞裔人口分布多在美國兩岸比較富裕的大城市中，你要去跟全國的其他人口比較，當然亞裔不會顯得特別高，因為美國很多經濟狀況很糟和自殺率很高的地方幾乎沒甚麼亞裔人口。

在這邊，應該可以看到問題所在了吧？

亞裔人口在美國相對富裕、自殺率較低的城市和州郡，但是整體自殺率卻跟歐裔、非裔人口差不多？

歐裔和非裔人口在美國各地擁有大批貧困和高自殺率人口啊！

如果平均數差不多，不就意味著亞裔人口在這些相對富裕的州郡的局部自殺率比其他族群高嗎？

說真的，我自己是覺得這沒有甚麼特別好狡辯的，因為這說真的就只是將我們的中華美德透過移民輸出到美國罷了。

將鏡頭拉回亞洲的台灣，台灣自殺率約十萬人中16人，是在已開發國家中名列前茅的，僅「輸給」南韓和日本而已。

面對不好看的統計資料，我覺得我們台灣人和華人應該做的不是掩飾和狡辯，而是應該去檢討為什麼全世界只有我們亞洲人在富裕的環境中，還會將自己的年輕人、自己的學生逼上絕路？

因為華人孩童在未成年之前就必須擁有成人一般的成就，才有辦法達到父母的期許。

新一代的虎爸虎媽

我記得在不久以前，跟一些在美國（多在舊金山灣區）工作定居的台灣朋友見面吃飯，這些都是在台灣長大後至美國求學、找工作，最後結婚生子並且在美國養小孩的人。

而我無法忘記很多這些已晉升家長的朋友是怎麼形容自己的養育方式，如果要短結，基本上就是：

美國的教育喔，就是講究多元，小孩子不能只會讀書而已，還要會體育、會音樂、會才藝，所以我們花很多錢，小孩放學以後還要帶他們去上足球課、上鋼琴課，喔，還得帶他們補中文呢。

至於在台灣養小孩的年輕父母朋友，尤其是那種自以為自己很了解外國幼教體系的，更是病入膏肓。

在聽他們闡述的時候，我通常不會講甚麼話，因為我心中只會很糾結：

現在這些台灣年輕虎爸虎媽形容的幼教模式，基本上將多元教育曲解成「甚麼都要補」，這跟我們以前小時候在台灣受的折磨有甚麼不一樣嗎？

尤其是小孩很多才學齡前，至多上小學，為什麼要這樣「用力地」控制小孩的生活呢？

我以前曾經從事美國基礎教育和幼教相關工作近十年，因此不意識到這些年輕台灣父母對西方教育的誤解有多深。

而這種華人虎爸虎媽的現象，在美國已經不是新聞了，更是教育研究時常討論的話題：

教育哲學的根本性不同

首先，我很受不了的是，不管是上一代（我的父母輩）還是現在的年輕父母（我同輩），都一直在消費源自西方的一些「方法論」名詞。

從三十幾年前就開始流行，至今依然屹立不搖的，應該是就是「蒙特梭利教育法」（Montessori Method）。

最近幾年在台灣開始被大力行銷的還有華德福教育（Waldorf Education）還有雷焦方法（Reggio Emilia Method）。

蒙特梭利教育由瑪麗亞蒙特梭利創立，強調在結構化的環境中進行自我導向學習，使用專門的材料來促進兒童的探索和實踐技能。

華德福教育則是專注於想像力遊戲和藝術表達，將閱讀和寫作等正式學習推遲到七歲以後。

雷焦教育法則是強調合作、溝通和創造力。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義大利北部雷焦艾米利亞小鎮開始投資創新幼教方法而得名。雷焦教育法的核心理念包括：年幼的孩子可以主導自己的學習、孩子應該參與創建課程、課室環境是孩子的第三位教師、孩子應該有時間以多種方式創造和表達自己。

這三種系統都重視每個孩子的個性，並旨在自然環境中培養他們的精神和創造性發展，同時盡量減少科技的使用。

這些方法本身是沒有錯的，錯的是在台灣這些教育方法被家長們和部分老師完全曲解，搞成了一個假自由真填鴨的四不像。

因為台灣家長們錯將重點放在「教學內容」而不是「學童的自主性」。

而且「減少科技的使用」意味著不能在學齡前就送小孩去學寫程式了！

小孩不是成人！

台灣家長和教育界這種搞笑的心理，過去已經寫過相關文章，可以先參考一下：

回到小孩不是成人這議題上，要了解幼教，我們必須要先了解：

為什麼會有學齡前孩童這種界定？

因為學齡前孩童還停留在「學習閱讀」（Learning to Read）還有「學習推理」（Learning to Reason）的階段。

基本上在小學之前，絕大多數的孩童每一天的各種經驗都是學習經驗，因為他們還在學習怎麼和這個世界以及身邊的人互動。

因此，幼教教育方法的內容，多是以「導引」（Guidance）為主，而非「傳授」（Instruction）。

換句話說，就是對於學齡前的孩童，應該注重個人的語言、情緒、推理和表達等能力素養的養成，而不是要求孩童應該要「懂得甚麼知識」。

反觀，學齡後的基礎教育一直到高等教育，則是以傳授和攝取知識的「內容學習」為主。

外國的月亮比較圓

另一個層面的問題，就是當這些家長在擁抱這些西方的教育方法的時候，有一大部分的出發點是因為自己對於外國文化有著很莫名且不健康的崇拜。

台灣人和華人在二十世紀末，基本上都是以崇拜美日為主，而過去這幾年，台灣人和其他華人出了個更搞笑的歪風，開始崇拜歐洲國家。

而且是那種歐洲哪些地方有甚麼人、講的是甚麼語言、有甚麼共同或相異的歷史等都毫無概念的人，會在那邊宣揚歐洲的好。

好似沒有文化的人，世世代代都需要某種文化殖民者當作神主牌來拜，他們才能心安。

像是蒙特梭利、雷焦來自於義大利，華德福來自於德國，這些就不就正好合現在台灣年輕虎爸虎媽崇洋媚外的口味嗎？

（這邊我也應該稍微加註一下，其實美國和其他歐美國家在課綱中其實也是有類似的教學考量和方針，只是沒有搞出一個行銷口號而已。）

就怕這些年輕家長心裡想的其實是：

「如果我的小孩學的是來自義大利、德國，而不是來自於台灣的課綱，他長大以後應該也能像歐洲人那樣好吧！」

而回到之前講的幼教和學齡後教育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就不得不去談談這些教育方法的源頭了。

講到蒙特梭利和雷焦起源的義大利，真正有在關心國際情勢的，應該都知道義大利是ＯＥＣＤ國家中高教普及率非常低的，相當於巴西和墨西哥，基本上只有開發中國家的水準。

義大利是ＯＥＣＤ歐洲國家中最低，而歐陸整體而言又低於英語系的英美加紐澳。

除此外，義大利的研究產出是G7西方國家中最低，在七國中僅高於日本，而且面對國際競爭，義大利的高教和學術環境不佳，使許多義大利的傑出研究人才出走至歐洲其他國家和美國。

說到這邊就好笑了，義大利在高等教育、研究還有現代產業的慘狀，想必這些崇洋媚外的台灣虎爸虎媽們，應該萬萬沒想到吧？

所以說，因為義大利在高教、研究、經濟還有現代產業整體表現不好，是不是就不應該參考他們的教育方法呢？

喔。

當然不是啊！

不是才說過幼教跟學齡後的教育是兩碼子事情嗎？

在義大利的教育文化中，他們講究讓學生找到自己的興趣，並且在未來能找到人生的目標。

至少在幼教這塊，義大利強調學童自主性和各種行為素養均衡發展的訴求，是非常值得學習的。

可是，這跟台灣虎爸虎媽的觀點是完全相反的。

因為台灣虎爸虎媽選擇來自歐洲的教育方法招牌，只是錯誤地想要用結果論去判斷教育方法的好壞，虎爸虎媽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小孩們「自由選擇」。

台灣虎爸虎媽的心理創傷

台灣這種虎爸虎媽思維，綁架了自由學習的幼教方法，這種可笑的價值觀錯亂，原因是為什麼呢？

這要先從所謂的家長心理投射（Parental Projection）講起，這屬於一種「心理投射」。

家長心理投射，說穿了，就是家長將自己的意識投射到自己的小孩身上，因此對小孩的行為以及未來產生某種期許。

很多的家長心理投射，都是將自己這輩子無法達成的人生目標轉移到自己的小孩身上，而這種現象在東亞社會中特別嚴重。

而因為過度強烈的心理投射，讓台灣人和華人家長很難接受自己的小孩走上一條跟自己期許和價值觀相異的一條路，這種強烈的控制欲也讓這些虎爸虎媽很難接受給予小孩「選擇的自由」。

可惜的是，很多統計資料和個人案例會告訴你，小孩的人生，身為家長是沒有辦法掌控的：

而如果將虎爸虎媽的家長心理投射加以分析，會發現源頭就是：

我不能讓我（的小孩）輸給別人。

而這也變成了：

我不能讓我（的小孩）落後於別人。

然後：

我要讓我（的小孩）從小就比別人優秀。

接著：

我要讓我（的小孩）從小就樣樣都比別人厲害。

最後：

我要讓我（的小孩）甚麼比賽都贏過同儕。

我要讓我（的小孩）的學歷贏過同儕。

我要讓我（的小孩）的工作贏過同儕。

我要讓我（的小孩）的收入贏過同儕。

我要讓我（的小孩）的比同儕受到更高的尊重。

…

然後這列表就越寫越長，越寫越長，成為了孩童從小就必須承受的壓力。

而這邊這種教育辯證法，理所當然地，完全不會有「包容自己小孩與別人不同」、「尊重自己小孩的選擇」以及「尊重其他小孩的選擇」。

說到頭來，就是缺乏了一個用多元維度去衡量一個人的視角。

延伸閱讀：

而且所謂多元視角，不是認定人活在世上必須要接觸不同心理和知識層面而已，更是要能夠接受世界上每一個人對於不同的心理和知識層面的思考方式都不一樣。

所以說，你的小孩不可能「絕對地」在所有心裡和知識層面都超越其他同儕。

虎爸虎媽們不可能在透過花大錢將小孩接觸到的所有科目領域都花錢請家教惡補，就能夠鞏固小孩未來的方向。

而即便如此，台灣虎爸虎媽卻很難懸崖勒馬，因為他們所做的一切涉及了他們心裡最底層的恐懼：

被自己所在的社會唾棄、看不起，只因為自己沒有把書讀好。

他們忘了自己小時候面對的那種冷酷的過濾考試機制，才會造成填鴨式教育的盛行，一旦離開了這套系統，這種教育方式是不符時宜的。

即使移民到了美國加州，年輕爸媽應對自己心理恐懼的方法，不但不是擁抱西方社會對於孩童的包容，而是將自己的恐懼化為壓力，使得自己的孩童成為下一代的無差異填鴨式教育的犧牲者。

何等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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