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富不過三代

從小聽到大，華人「富不過三代」的說法非常耐人尋味。至於原因如何，我終於推導出了個比較合理的解釋。

當我在讀世紀史和西方哲學時，就察覺到奇怪的地方。

其實在歐亞大陸上，有很多有數百年歷史的組織，而且有不少還一直延續到今日。這不管是威尼斯數百年歷史的商行，是羅斯柴爾世家，是羅馬帝國、鄂圖曼帝國的政治體制，哥薩克軍事體系，還是天主教、回教的神學和學術體系，都是歷經數百年、千年蓬勃演進的組織體制，會隨著時代進步。

所以怎麼會有「不過三代」的說法呢？

其實反過來看看華人歷史移花接木的方法，就可以了解為什麼了。

其實華人歷史上，很少有可以延續百年的組織體系，基本上就是三、四代的時間，就會開始崩盤。

拿我們現在讀到近乎虛構的中華文明史來說好了，裡面被譽為華人最光榮的幾個朝代如漢、唐、宋、明等，其實都是組織能力非常薄弱而且實質控制力使非常短的朝代。

以漢朝為例，還不到一個世紀就差點被七王之亂搞垮，全都是因為家族內部鬩牆政爭。唐朝設置的都護府真正對於廣大「帝國」是幾乎沒甚麼實質控制能力的，從唐朝建立到安史之亂，在一「光榮」的組織歷史來說其實真的很短。在此之後唐朝就開始分崩離析了，只是大中國史觀的歷史學者很無恥地將唐朝恭奉為華夏正統。

宋朝和明朝基本上在歷史上都是從一開始就一直被胡人打成豬頭的廢物帝國。而因為抵禦外侮不利，兩帝國在幾十年內就轉型成為內向型的「內耗型帝國」，將很多的時間都放在國內的政爭上。宋朝至少經濟上還算是發達，學術上也因為理學的沿革而稍微有點流動和進步；反觀明朝是真的在被北元打廢了以後，國內不斷黨爭內鬥、大興文字獄，不管是在組織發展還是學術思想上都沒甚麼有意義的突破。

那些像是興周八百年那種無恥的敘事就不要提了，在那個年代世界各地的文明都還停留在部落和小城邦，將周朝寫成大一統帝國史的一部份完全是掩耳盜鈴。

所以這跟前面提到的歐亞大陸上其他文明和政治、軍事、商業組織的百年演進有何差異呢？

差異在於之前提到的歐亞各類型組織能夠有幾百年以上的歷史，他們都是有明確的組織和思想發展方針，不管遭遇多少天災人禍，組織的架構和思想的傳承都能夠繼續。

而且最重要的是，很多組織，尤其是學術和軍事組織，傳承的方式都是超越血緣繼承，是有各自去蕪存菁的傳承體系，讓組織可以繼續強大下去。

但是華人的傳統卻不是如此。

我們的儒表法里的社會中，唯一的道德標竿都基於「人」。

因為是非對錯都是由人來裁決，而人的壽命就是以百年為限，就演變成為權力純粹由血脈傳承的慣例。

是的，中世紀的歐亞各地文明都有血脈傳承的慣例，但是差異在於其他文明中很少有像華人的皇帝一樣擁有基本上不能被挑戰的絕對權力。在其他文化中，不管是基督教或回教世界的貴族，還是突厥軍事聯盟的首領，都需要跟其他的勢力談判、共享治權，而不是能夠像華人皇帝一樣甚麼都是我說的算數。

就是因為華人習慣將權力無條件地交付予個人。缺乏監督、缺乏反省、缺乏過濾機制的簡陋腐朽的組織文化，也就是造成華人普遍「富不過三代」的現象。

而這深深地反應在華人現代的企業和家庭文化中。

這也是為什麼華人的歷史寫到最後，也只能拿國號和血統來鬼扯，因為除了這兩種標籤可以亂貼以外，華人歷史上根本沒有甚麼組織文化和思想系統可以傳承給後代的。

腐朽的現代華人企業與家庭文化

大家可以猜猜像是羅克斐勒和甘迺迪這樣的現代豪門家族，一般來講接班人都是幾歲接班呢？

答案是三十幾歲接班。

就連普佐筆下的教父麥克．柯里昂，接掌黑道家族時也才34歲。

這種答案對於華人而言是非常不可置信的。

而事實上，青壯年接班，不是很合理嗎？

如果家族和組織有任何資源，應該要讓正值壯年的人用資源去打天下。不是嗎？

不光是青壯年接掌家族事業，西方家族也會特別選擇有遠見、能力和膽識的族人來領導，而非一昧地按照輩分長幼來分配。

現代企業文化成熟後，尤其在美國，企業家族集團更是將「擁有權」和「經營權」完全分開。只要是家族成員都可以透過股利受家族企業照顧，但是家族成員如果沒有能力，是不能夠干預企業營運的。

而華人的家庭和企業是正好相反。

華人的組織文化的精神就是只要領導人沒死，領導人永遠是對的。

就連接班人的權力都是領導人的延伸。

這也是為什麼不管是在台灣還是中國，只要在華人世界中，真正能夠取得資源掌握權力，通常都是五十歲之後。

而我講一句很難聽的，在現代社會中世界變化之快，如果沒有持續積極學習精進，就連一位三十幾歲的人都可能跟現在的國際社會脫節了。

三十歲的人都如此了，你能想像五十幾歲、六十幾歲的人接班掌權，他做出的決定會有多麼過時嗎？

更大的問題，就是在於華人傳嫡不傳賢的傳統。

不管自己的小孩是甚麼樣的窩囊廢，不管是擁有權還是經營權，只要時間到了還是會留給他。

華人家族企業甚至會設計一套有權無責的系統，讓外面請進來的總經理來幫家族嫡系的董事長打工。

出問題、有法律責任都是打工仔總經理扛，但是實際的權力和決策都掌握在家族的董事長手中。

更有趣的是，就連董事長的老婆、孩子，影響家族和企業的運作的實質權力，常常是大於公司的專業經理人。

這種跟「去蕪存菁」正好背道而馳的經營理念，應該不難看出為什麼華人在歷史上沒辦法留下甚麼組織文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