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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衛銜微木 將以填滄海」 送別蘋果

28年前的6月30日,斷腸的日子。那一天,家駒走了,我不記得班上,有多少同學哭成淚人。那天的感覺,如喪失了至親,陪我長大的動力,多少無眠晚上,都是Beyond和家駒的歌陪我渡過,每一首,每一句,唱了千百次。直到今日,還是時時想起,想到就會唱。今日走進CD鋪,還是一直在播Beyond,家駒走得早,卻青春不老,沒有人會忘記。

28年後的6月30日,沒想到會更加悲傷。

我對朋友說,當蘋果在6月23日決定是最後一天,那一晚,是亡國般的感覺。

從前讀歷史,對亡國感覺抽象,因為香港人本是無家,也早慣四海為家。有工返,有錢搵,就是落腳處。我從沒有想過,大學畢業後入蘋果,去到最後一夜,會有這感覺。

「你的聲音 原是那麼近 就似安慰劑 撫慰著舊情人

昔日舞曲 無聲告別 留下了無盡空虛 不再猶豫」

所有人都看到結局將至,卻沒有想到會這麼快。在最後一天,還有同事被捕,有人徬徨離去,但更多是得悉鐘聲響起後,趕快歸家。當報紙的同事埋首砌最後的一份報紙,所有人在離愁中,亮起手機燈光,希望留下為香港人打氣的聲音。那一晚的五樓天台,那叫其他行家羨慕不已的籃球場和泳池邊,站滿了蘋果人,本來想影最後的大合照,但很快就聽到外面傳來的打氣聲音。那條短短的駿盈道,水洩不通,蘋果加油夾雜汽車的響號聲,遙遠呼應是滾筒印刷機不斷上上落落的機械短音,希望將最後的信念,藉100萬份《蘋果日報》,送到仍不服輸的香港人手上。

子規夜半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回。

有聲也好,無聲也好,告別難免。

「永遠嘅等待 原諒我今天 要再見理想 談何容易

灰色的心 誰是勇敢 天真的創傷 留下赤紅熱血

無論是光輝歲月 或是命運派對

即使不可修補這缺口 也算曾是擁有」

我在蘋果工作20年,做體育,很多人以為與世事無關,不講政治,實在天真。由各大總會,到香港對中國的入籍兵爭拗;由運動員在賽場表達信念,到球迷的高聲吶喊和大和解,從來沒有事物可以不與政治拉上關係。再見理想,談何容易,在兩年又兩年的大賽之間,多少人的青春就是來回在各種比賽場之間,把本地和外國運動員的最真一面寫出來。最可惜是籌備多時的東奧採訪,最後不是敗給疫情,而是敗在無名之手上面。

我曾經很討厭蘋果的政治立場,但從來視蘋果的同事為手足,每一位有其專項以外,大多也有信念,經歷各種打壓,依舊不悔,當追訪成為禁忌,查冊變成罪名,每一篇專欄都有紅線相間,卻有太多人仍然希望藉文字和影像,將真相傳播出去。光輝歲月,是幾十萬紙的威力,以及動輒過百萬點擊的新聞,是專題和各種追查,是夜以繼日的採訪。在最後幾天,同事最關心的不是六月能否出糧,而是做完的訪問,寫好的文章,能否趕及出街,因為凌晨零時後,一切將煙消雲散。

缺口不可修補,曾是擁有更加傷痛。正因我們經歷過最美好,才知道失去有多沉痛。

「海不闊 天不空 你要我冷卻夜雨中

無聲歲月中 留低 是那衝開一切的腳印

門外看我會看得更清楚 期望你我堅守到謝幕」

我們的堅守似易實難,因為太多消息滿天飛,誰也不知留在大樓,會否一網成擒。最後一日的會議,由往日二十人變成三人,有位滿眼淚水,有位低頭不語。直到今日,每次提起這一幕,還是只能哽咽,說不下去。我不知這是否創傷後遺症,但好多個晚上,在夢中都是走向法院,有時在旁聽,有時在犯人欄。自同事繫獄上庭,蘋果人有的旁聽,有的送車,只希望讓他們知道,並不孤單。我曾經失望甚至絕望,但在最後一夜,我見到很多人都回來了,張生曾叫我們頂住,就算最後頂不住,最少大部份蘋果人都堅守到謝幕。

完成了最後任務,很多同事還是日日返回公司,東西早已收拾好,或是像我,二十年買的參考書及雜誌了,那一套完整的《Jumpshoot》和《Rock》,以及無數file,放滿了兩個大書櫃,根本拿不走,最後也如堆填區本來任務一樣,要送到去泥沼之中。我重看了每一本,由Michael Jordan的封面,到Luka Doncic的海報,還有好多舊的奧運錄影帶,以及幾本NBA字典和百科全書,那記載了多年的心血和青春。

「逝去日子中 留低 是我真的愛你的烙印

長城厚厚不過我的心 期望你會給 我去庇佑

寫好這故事」

6月30日,是最後一晚,因為明天開始,壹傳媒將成歷史。逝去了的日子,有多少陪伴港人走過的足印,以及屬於他們的故事。我經過了七位老總,看住他們如何煉出不同的頭條,以及各個獨家故仔,有做錯的,但更多是讓我開了眼界。做新聞,從來不易,這幾年,說得上是歷盡艱辛,《蘋果》最後的老總羅偉光,始終堅定不移,沒有想過逃避,就算大刀臨頭,也始終守住底線。付出的代價不菲,但他們以志氣來告訴香港人,傳媒工作者,必須有其原則和堅持。

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那是由上而下的信念。

26年的歲月,在歷史長河,不過彈指之間,可是我相信,《蘋果》和其他壹傳媒的刊物,都留下了令港人不能磨滅的印記。這幾天我想,寧作飛灰的意思,大概如此。

6月30日的晚上,我想到黃家駒,我想到《蘋果日報》。家駒的生命短短31年,今日卻仍舊照亮了無數心靈,我願《蘋果》,也會一樣。

在最後一夜,我想通了,必須克服傷痛,才能繼續走下去。阿Q地說,蘋果被迫關上大門,但播下的種籽,誰也不能拔走,永遠長存在人們心中,那是每一個曾在《蘋果》工作的人,和大家的約定。

他日我們總會回來,不見不散。

願大家永遠記得,香港曾有一份報紙,叫《蘋果日報》;永遠記得那一晚,雨水從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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