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昆德拉的傳承之路》6
當你驀然回首總結這短暫的一生,一想到要總結,就難逃簡化的命運,最殘酷莫過於發現它平平無奇。
「伴隨著地球歷史的一體化過程——上帝不懷好意地讓人實現了這一人文主義的夢想——的是一種令人眩暈的簡化過程。應當承認,簡化的蛀蟲一直以來就在啃噬著人類的生活:即使最偉大的愛情最後也會被簡化為一個由淡淡的回憶組成的骨架。但現代社會的特點可怕地強化了這一不幸的過程:人的生活被簡化為他的社會職責;一個民族的歷史被簡化為幾個事件,而這幾個事件又被簡化為具有明顯傾向性的闡釋;社會生活被簡化為政治鬥爭,而政治鬥爭被簡化為地球上僅有的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的對立。人類處於一個真正的簡化的漩渦之中,其中,胡塞爾所說的『生活世界』徹底地黯淡了,存在最終落入遺忘之中。」
消費市場主宰了人類的生活態度,在廣告和飲食雜誌裡,生活不存在任何本問;生活只是生活的質素,Quality of Life,縱然它在奢華的物質上也強調精神的富足,也不過被包裝成一種高尚的格調,將每一個人變成廣告中那些搖晃酒杯的上等人,然後旁白說:「這就是生活。」
你有沒有好奇為甚麼人們都說「離地中產」,而甚少說「離地富豪」?富豪不該比中產更加不食人間煙火嗎?然而,我見證真正富豪都在踏實生活。「QoL」的魔咒已對他們無效,為了擺脫物質上別無所求的空虛困境,他們必須體貼生活,對付一無是處的廣袤自由。而中產,則介乎貼地富豪和貼地基層之間,他們需要操勞的牽掛是兩者的總和,種種罣礙充斥着他們的生活世界,使他們難以體貼自己,唯有靠「QoL」點亮那黯淡的生活世界,或者投靠政治運動,購買所謂的贖罪券。
當然,上述也屬一種簡化。人如何對抗簡化?不就是一個個中產用生活否定存在這種普遍性嗎?換句話說,我們渴望一些例外,使人脫離一些刻板印象,繼而活出了自我——這才是生活、世俗途徑的分別為聖。單靠這一個本問,足以每一個人都無比貼地,告別半空中那個叫「離地XX」的巨大球體。
尋求例外,是為了對抗一體化:
「然而,假如小說的存在理由是要永恒地照亮『生活世界』,保護我們不至於墜入『對存在的遺忘』,那麽,今天,小說的存在是否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有必要?
是的,我認為如此,但可惜的是,小說也受到了簡化的蛀蟲的攻擊。蛀蟲不光簡化了世界的意義,而且還簡化了作品的意義。小說(正如一切文化)越來越落入各種媒體手中。作為地球歷史一體化爪牙的媒體擴大並明晰了簡化的過程;它們在全世界傳播同樣的可以被最多的人,被所有人,被全人類接受的簡化物與俗套。而且不同的喉舌顯示出不同的政治利益也無關緊要。在這一表面的不同後面,其實統治著一種共同的精神。只要隨便翻閱一下美國或者歐洲的政治周刊,就可以發現,無論是左翼的還是右翼的,從《時代》周刊到德國《明鏡》周刊,它們都有著同樣的生活觀,具體體現為同樣的目錄次序,同樣的欄目,同樣的新聞形式,同樣的詞匯,同樣的風格,同樣的藝術品位,而且它們所認為重要的與次要的也處於同樣的等級關系之中。在政治的多元化背後,隱藏著大眾媒體這種共同的精神,而這正是我們時代的精神。這一精神,在我看來,與小說的精神相反。」
當你懂得不去看一些人人都看的東西,你便享有對抗這時代精神的自由,免墮為大眾的拷貝之一,倖免於一個被簡化的世界。寫小說,目的也是如此。
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