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球短篇小說【六】蛇擊 BLACK MAMBA
在昏暗的舊書店角落，老闆努力翻尋了好一會，終於找到目標。 「哈哈，沒記錯！還有一本！」 老闆推一推厚眼鏡，拿雞毛撢子把書上灰塵掃去，才客氣地遞給安美怡教練。 也難怪老闆的態度格外殷勤︰安美怡雖然已經不年輕，但180公分的高挺身材，穿著運動衣加上一頭短髮，顯得英姿爽颯，跟平常那些暮氣沉沉的舊書店客人，完全不一樣。 「辛苦了，老闆。」安教練接過來，細看那褪色的封面︰《少林蛇形八法圖解》，李英亮著，環球武林書社印行。 「是這本了。」安美怡付錢時露出興奮的表情，令老闆大惑不解 — — 眼前這位女士，半點不像會對這種老舊武術書有興趣的顧客類型。 步出書店後，安美怡一邊走著，一邊把這部「秘笈」打開。 內頁是典型的舊拳譜，排滿陳舊的連環照片，一個身材高壯、大概五十來歲的拳師在演示著拳法︰「猛蛇出穴」、「昂首獨立」、「黑蛇歸林」、「雙蛇分路」……高來低往，伸展盤纏，不少都是高難度的動作。後半還有雙人對拆圖解。 武術雖然不是籃球教練安美怡的專長，但是靠著對人體運動的熟悉，她仍然感受得到，老舊照片裡拳師發揮出的技巧是如何精妙。 安美怡看著圖片，竟然微微有種熟悉感覺。這些動作細節，跟她認識的一個人頗是相似。 — — 果然是這樣…… 安美怡閤上書，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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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光榮女子高中的體育館時，學生們早就自動自覺在熱身。這情景令安美怡很快樂 — — 這是她的籃球哲學︰養成強隊的秘密，是球員自發的熱情。 「教練，你遲到，要罰啊！」二年級控球後衛周靜嫻跑過場邊，眨眨眼跟安美怡說笑。 與許多傳統教練不一樣，安美怡執教光榮女中兩年，一直與球員維持著像姐妹的友好關係，學生們都不怕跟她說笑。這卻沒有犧牲球隊紀律，每當安美怡對球隊表現不滿時，不必大吼小叫，球員只要看見她冰霜般的面容，自然就會產生「我不想讓大姐姐失望」的自覺，專心聽從訓示和加緊努力。安美怡認為這種引導球員自發改進的方式，相比鐵腕手段的效果會更持久。 球隊的實績也證明了安美怡的教導方法很成功 — — 光榮女中今年終於打進全國高中聯賽四強，有機會重奪失落五年的冠軍獎盃。 還有一個星期，在城市巨蛋體育館就要舉行連續兩天、全國電視直播的四強及冠軍戰。 安美怡分配各隊員分組練習，然後跟助教在組別之間，來回觀看她們的表現。 她首先走到鍛鍊半場戰術的那組面前，細心觀看中鋒李蘭婷的狀況。 李蘭婷背籃而立，190公分的她全隊最高，身型卻很修長。只見她接應周靜嫻餵進禁區的球，後面隊友用厚厚的衝擊墊向她背項施壓，她卻馬上運球以轉身步法巧妙卸去那推力，後腦馬尾髮一晃，身體柔軟地扭過隊友，手腕和指頭靈巧地把球滾進籃框，動作猶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三年級的李蘭婷是光榮女中的最強武器，擁有強勢身高，同時速度和靈活身手卻又不輸給小前鋒，實在是罕見的逸材。她入隊時安美怡還未執教，是已退休的前任老教練郭在雲從市外招募進來的學生；更令人驚訝的是，她到來光榮女中之前，只打了一年多籃球。 李蘭婷的學習能力和欲望都非常高，很快就充分掌握了各種球技，卻有一個重大弱點：在場上表現反覆，原因是自信不足，覺得自己的籃球生涯比別人遲開始，經常自我懷疑。 「我以前浪費了太多時間……」安教練偶爾就會聽到李蘭婷跟同學說類似的話。 為此安美怡特別嘗試了解李蘭婷的過去，結果發現了一些很意外的事實…… 主要練習結束後，安美怡把李蘭婷喚過來談話。 「下星期的比賽，你們每人可以拿四張票給親友。」安教練說︰「可是你只拿了一張。是給你表姐的吧？」 李蘭婷沉默點頭，嘴唇抿著，似乎不想解釋。 安美怡很清楚李蘭婷的生活狀況︰為了入讀籃球名校光榮女中，李蘭婷兩年多前離開了家鄉小鎮與父母，跟在市內工作、比她大十歲的表姐同住。 「你不請爸媽來嗎？全國高中聯賽的決勝週末，許多籃球員一生都沒有機會踏上這種舞台。你不想跟父母分享嗎？」 「我……」李蘭婷雖然身材高大，皺著眉的表情卻像個賭氣的小孩。 安美怡沒有強迫李蘭婷說話，而是給她空間思考。李蘭婷看著教練關切的眼神，考慮了一輪，終於開口。 「我家從爺爺那代，就是開武館的。」 李蘭婷娓娓道出她的家庭背景。她爺爺李英亮是武林上頗具名氣的拳師，精擅蛇形拳，門下傑出弟子不少，其中繼承了武館的是大兒子李勝。 因為妻子身體不好，李勝跟她只生下了一個女兒。李勝自然希望蘭婷能夠繼承家傳武藝，自小就全心訓練她。 「當別的孩子都在公園玩時，我就在家裡蹲馬步、拉腿筋、走套拳……後來還打木人樁、練散手……」李蘭婷無奈地說。 「你討厭練拳嗎？」安美怡問。 「我不知道……練拳很辛苦，不過現在想起來還不算討厭。當時全因為不想爸爸生氣而每天練下去，沒有想過自己為甚麼要練。」 安美怡點頭表示理解。 李蘭婷繼續說︰「初中二下半年，有次班際競技會有籃球比賽，我那時已經175公分高，半點也不懂打球，照樣被拉上場……那是我第一次發現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就像武俠小說裡的人物被毒蛇咬到，李蘭婷中了籃球毒，一發不可收拾。她懇求學校籃球隊收納已經二年班的她，從基礎動作學起；在電視和網路上瘋狂搜看籃球比賽，拼命模仿裡面見過的動作…… 她跟爸爸練武的日子漸漸減少，到最後更完全停止。失望的父親時常只 一個人在武館裡打拳。李蘭婷的籃球進步越快，父女倆在家裡就越少說話。 李蘭婷讀的初中不是甚麼強校，但她畢業前每場平均13.6分、7.9個籃板球的表現卻非常亮眼。透過比賽錄影片，她被鼎鼎大名的光榮女中郭在雲教練發現，親自去了看她打球，然後正式邀請她入讀。 「這事在我家就像一顆炸彈。」李蘭婷說︰「爸爸堅決拒絕給我來。他大概以為我打籃球只是三分鐘熱情，很快就會失去興趣重回武館吧？可是媽媽很明白我。她瞞著爸爸替我簽字，又安排表姐在這邊照顧我。為了這件事，爸媽冷戰了好一段日子，原因不過是我比較喜歡打籃球！假如再請他們來看比賽，不知道會不會又弄得他們吵架……」 李蘭婷越說越激動︰「我只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吧了，有甚麼不對？我常想，要不是自小被爸爸逼著練拳，也許我會更早發現籃球；沒有白費那麼多時間，今天的我必然打得更好！」 「是嗎？我倒不覺得。」安美怡說︰「我見過的球員不少，你是很奇怪的一個。不是力量、速度或者球技上，而是一些特別的東西︰身體的柔軟性和彈性；攻防和假動作的精確時機；敏銳的動態和周邊視力；腳步的平衡力……總之就是這些不起眼的條件，你比很多同齡球員都優勝，我又說不出是甚麼原因……」 安美怡從身旁的運動袋裡掏出那本舊書︰「看見這個之後，我明白了。」 李蘭婷訝異地看著爺爺寫的《蛇形八法》。 「你覺得爸爸拿走了你的時間；但他給你的東西，比你想像中寶貴得多。」安美怡將拳譜交給李蘭婷。 「你們這些隊員當中，將來只有很少人有機會以籃球為事業；你們以後還會幹很多其他不同的事，到時就會明白︰人生中努力過的事情，沒有一件是白費的。」 李蘭婷無言拿著拳譜。她翻開來，發現內裡夾著兩張高中聯賽決賽的入場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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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形的城市巨蛋體育館，超過一萬座席爆滿，四處都是色彩繽紛的打氣橫額和裝飾，啦啦隊穿著自製服飾，使勁叫喊打著拍子，散發出的青春熱力，絕不輸給場上的球員。 因為火車班次不配合，李勝夫婦在光榮女中打完第一節後才到場。去了車站迎接的表姐，在人群中為他們開路。 李媽媽因為場館的盛況而嚇呆了。 — — 我的女兒，竟然是這種場合的主角嗎？ 四十餘歲、身材高壯結實的李勝卻不為所動，坐下來時臉色鐵黑。 — — 哼，甚麼籃球？不過是遊戲而已，把一個皮球塞進鐵框，又怎麽比得上武術的生死之道重要？ 穿著傳統黑球衣的光榮女中再次上場。在主辦方的安排下，球員家屬都拿到接近球場的好位置。 「蘭婷呀！」表姐興奮地指向球場。 不用她說，李勝一眼就認出女兒的身影。 李勝一直覺得，是可惡的籃球把他女兒搶走了。當時李勝一天又一天在武館裡空等，深深感受到孩子長大後跟自己疏遠的寂寞。蘭婷入讀光榮女中之後，每次放假回家，父女間還是存在無形的隔膜，兩人談不上多少話來。 收到快遞送到的決賽入場票時，李勝原本不打算來看；可是之後安美怡教練再打來電話，令他改變了主意，順從妻子答應觀戰。 「李爸爸，希望到時你仔細看蘭婷的動作。也許會發現一些重要的東西呢。」當時安教練在電話裡這樣說。 此刻李勝想起這句話，全神注視著場上的蘭婷。 比賽雙方的防守都非常好，戰況陷於膠著，暫時15分平手。光榮女中再次展開擅長的戰術，把球傳給背向籃板的李蘭婷。 對手新山高商的中鋒黃芬妮，雖然高度遜於李蘭婷，身型卻健壯得多，李蘭婷無法單靠力量擠壓進籃底。黃芬妮同樣是罕見的大型女中鋒，初中時代已經在學界揚名，籃球經驗比李蘭婷豐富得多。 若是從前的李蘭婷，面對這麽有資歷名氣的對手，恐怕自信又會開始動搖。但是今次不同了。她想起安教練的話，回憶小時候跟著父親苦練拳術的情景。 — — 當年我流過的汗水，絕對不會比你少！ 她無比專注，向左一個晃頭假動作，令黃芬妮錯判，瞬間一記大力拍球，背籃跨步從另一邊切入，右肩巧妙地卡著黃芬妮令她無法起動；柔軟的身體伸長起跳，輕鬆在籃下投射得分！ 李勝雖然不懂籃球，但身為拳法高手，剛才連串迅速的動作都看在眼內：拳術對戰雖然少有背敵打鬥，但剛才女兒虛招騙敵的節奏時機，近身纏鬥時壓制對方身側的要訣，都跟他所教的功夫暗合；切入時又穩又快的交叉步伐，更深具蛇形拳馬步的味道！ 李勝看著女兒比賽，漸漸入神。 李蘭婷腿長又靈活，不時參與快攻，每次攻勢後又甚快回防，令對方的快攻機會大減；新山高商假如連半場的籃下戰也輸掉，這場球實在難有勝望。於是新山的教練不停指示隊員箝制李蘭婷。 但是今天的李蘭婷仿似脫胎換骨，打得非常冷靜，不管新山如何改變防守，她都一一應對：當黃芬妮拉開距離戒備時，李蘭婷就果敢轉身，投出準確的中距離跳射；對手兩人包夾，她則用上自小受父親鍛鍊的「環眼功」周邊視力，瞬間判斷出無人防守的隊友在哪裡，以發勁似的手法從狹窄空隙快傳而出，令隊友可以輕鬆做三分跳投或者切入上籃。 — — 應敵如水入隙，無形無相。 李勝看得越來越興奮。如今他終於發現：從前教給女兒的一切並沒有失去，她只是用了另一種形式發揮出來！ 李蘭婷又一次強攻得分，李勝情不自禁地猛呼：「蘭婷，好球！」 李勝這一叫用上了丹田運氣，充沛雄渾，在嘈吵的場館內竟也人人可聞，個個把頭轉過來看他。身邊的李媽媽和表姐又驚又笑。 李蘭婷這時看見父母所在。她跟爸爸遙遙對視一眼，才再投入比賽。 新山高商畢竟也是強隊，尤以體能聞名，外投準繩更漸漸回升，到了球賽後段，逐步追了上來。 最後剩下不足一分鐘，光榮只以68–65領先，但是有進攻權在手。只要這一擊成功就勝利在望。 安美怡自然是將這個重任交給李蘭婷。 再一次單挑背籃進攻。但是這時黃芬妮已經習慣了李蘭婷的速度和動作，守得非常堅實。李蘭婷感受到那股強大壓力，無計可施。進攻時限剩下數秒。 但是她沒有陷入慌亂，只想起爸爸從前說過的話： — — 不是每次戰鬥都有隙可乘。這時只有相信你最好的一招。 雖然距離稍遠，李蘭婷仍然果斷地轉身小半個圈，利用身體左側護球，施展一記小勾射！ 那高舉的手臂，柔韌發勁的曲腕，還有精確控球的指尖，結合起來就如一條昂首進擊的毒蛇。同樣地致命。 籃球輕輕落入籃框後，李蘭婷做了一個拳法的吐納收式姿勢。全場觀眾見了不禁哄笑起來。 — — 當然，她這是做給爸爸看的。 「喂，你以為自己是職業球星麼？」球證責備她：「下次再這樣，就判你技術犯規。」 李蘭婷伸伸舌頭致歉，然後瞧向爸爸。 這對父女，很久沒有相視而笑了。
《完》
後記
最初香港Nike Basketball邀請我寫小說配合宣傳Kobe球鞋系列時，初步概念確實是把武俠/武打故事的感覺，跟籃球結合起來。 不過大家很早就有共識，不會真的將典型武俠描寫硬套到籃球比賽上（例如加入甚麼內功或者神奇絕招之類），這樣就不是真實的籃球了。我的想法是：一定要描寫有血有肉的籃球員主角，才能夠充分表達Kobe Bryant奮戰十多年的各種精神象徵。 不過我仍然保留了一個小構思，就是其中一篇的必定要是「功夫x籃球」，把武術元素直接寫進故事裡。 原因很簡單：Kobe外號既然是毒蛇黑曼巴Black Mamba，我怎麼能放過「蛇拳+籃球」這麼有趣的點子呢？而且一個這樣的故事，全世界恐怕只有我們華文作家才寫得出來。（笑）
有了這決定後，我很順理成章就把這個故事安排在第六篇，因為Kobe 6正是整個球鞋系列裡面最有「毒蛇味」的一雙，浮突的蛇麟鞋身令人一見難忘，尤其配上首發黑色，更予人一種危險生物的感覺；鞋頭刻著「Venomenon」（劇毒現象）字樣，鞋身造型的也是非常修長的快靴，一整個形象就是兇猛的毒蛇。
此外Kobe 6在2011年推出時，找來了我非常喜歡的動作導演Robert Rodriguez執導一個名為《The Black Mamba Film》的經典廣告，請到動作巨星Bruce Willis、經典壞蛋演員Danny Trejo和頂尖Rapper Kanye West參與演出，主題正正就是模擬一套武打動作片。所以我這個構想，跟這雙球鞋絕對符合。
不過寫一個「功夫籃球」故事，一不小心真的很容易流於變成陽剛功夫片的模樣，大大脫離現實，不符合整個小說系列的「真實」原則。於是我就產生了用高中女生為主角、以父女親情為主題的構想，讓故事顯得剛柔並濟。 而且我最初構思這系列時，已經計劃要描寫各種不同類型、階層、國族……的籃球人，以表達「Kobe的Mamba Mentality是屬於世界所有人的」這個概念，其中包括女球員，亦是一早就有的決定。
故事裡沒有明確地寫，但是內行人應該都看得出，《蛇擊》這篇故事的背景是大量參考了台灣HBL高中籃球聯賽。在寫這篇的時候我還未有機會親身去台北觀戰，但是閱讀了一些相關報導，很訝異一個學界聯賽可以具有這麽高的水準和規格，印象深刻，於是就採用到這個故事裡，不過把實際的地域背景抽離，讓其他地區的華人讀者看時不會有疏離的感覺。 馮展鵬在繪畫主角李蘭婷的球衣裝束時，當然也參考了現實的HBL決賽版Nike女生球衣，特別是北一女中所穿著的款式和字體。不過因為不想過於相似，所以把隊色改為黑色，寄意Black Mamba。
至於她腳上的Kobe 6，我們挑選了最多人喜愛的聖誕版Grinch配色。這個原本是依據聖誕綠毛鬼精靈的顏色而設計的Kobe 6配色，在華人鞋迷圈裡俗稱「青竹蛇」，那詭異的發光青綠色與蛇麟設計實在太相襯了，成為球鞋史上一大經典。
承襲了極成功的Kobe 4和5代，Kobe 6的外觀設計和機能繼續令很多鞋迷讚不絕口，大家都稱頌它「又正又強」。 Kobe穿著它時，正率領洛杉磯湖人隊全力爭取三連霸，希望能追上Michael Jordan六顆冠軍指環的成就，但最終在次圈不敵該年的總冠軍達拉斯。
不過那年Kobe也達成了一項特殊成就，就是在2011年的全明星賽以37分14籃板3抄截驕人數據，奪得他生涯第四次All-Star MVP，是NBA歷史上獲得最多次數的球星（另一位同樣獲得四次的是五十年代名宿Bob Pettit）。
這項紀錄也體現出，Kobe不管打任何比賽都十足認真的精神。
今年Kobe意外身亡後，NBA把All-Star MVP永久命名為「Kobe Bryant Aw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