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隊友報報報:生腎石的阿恆
神隊友報報ep.6
「無義氣呀你,走咗去!返嚟考公務員啦,依家唔同咗,你咁既樣都有機會㗎!」
應該是上班又受氣的阿恆夜裡message我,想出出氣。沒想到我心情也不好,長文反擊,並且cap了數篇新聞的報導反駁。他才識趣轉移話題。過了幾天,他又來,我又反擊,這次他沉默了一整天不回話。
阿恆是個脾氣極好的男人,從不見他發脾氣、說重話。抱怨還是會抱怨啦,嘲諷為主,動真火罕見。動真火動到講真說話,則更少。這一年大概是忍受不下去了,頻頻訴苦,聽說還在高層會議時,向董事講了真實話,被股東指責:
你懂不懂人情世故!
十幾年職業生涯判了死刑。

半山公司第三位同仁,選了一個非常反映香港過去十年狀況的朋友。或者是我經歷的香港吧。過去的日子,身邊舊同學從沒講過類似情況,工作場所永遠正大光明合理順暢。這兩年大家移民了,竟又不打自招,昔日工作場所充滿不合理、不公平、不公義⋯⋯然而,在香港時他們默不作聲、默默認同。離開了才說,外地有多好,彈性工作時間,準時收工員工福利⋯⋯一位矢志不渝堅定反對全民退保的HA同學舉家移居他國,拿到PR後父母享政府退保福利,他對退保制度的觀點180改變,決意在他國工作到退休⋯⋯再講下去我又變正義魔人了,講阿恆。
一)
阿恆與我同期入職半山公司,他在真理部,我算是行銷部門。真理部在廿一樓,掌管全公司媒體資訊、對外聯繫、內部協調守則和公司方針。那些年隨老總出席活動,幫老總拍照,他介紹我認識阿恆。阿恆知我懂拍照,又是兼職,可用最低工資聘請一位攝影師同行,自此常常搭檔出活動,各施其職,互補不足。
當時我不知道,阿恆是半山公司內定第三代傳人。半山公司可說是半封閉式社團,生意向大眾開放,管理團隊卻有如教團般,限定了某幾個組織、身份、角色的人出任。好處自然是繼承人的理念和方針不會偏離老一輩太遠,壞處是外人的意見很難進入管理層。
通常新聞記者會、新書發佈會、業績公佈會,聽畢主辦方演說,進入問答環節,慣例是舉手,舉幾次,輪到你了,便自我介紹:「我是某某公司某某人,想請問XXXXX。」
阿恆的慣例是:舉手。
主辦方一指:比個咪恆仔。
我跟他參加過香港台灣新加坡馬來西亞西藏緬甸越南的發佈會,無一例外。有一次他帶我去新書發佈會,因為我很喜歡那位作者,想拿簽名,沒有入場劵。他領我入場後,一位優雅的中年女士看見他,送他一塊手工皂。發現我的存在:「因為你是阿恆的朋友,我也送你一塊。它手工做的,比較軟,希望你喜歡。」
二)
根據紗裙姐的說法,真理部是「盼」到了阿恆畢業。畢竟他讀了兩個碩士,去了學波斯文,學了面相。疫情前他還想報課程做廟祝,問我要不要一起進修。
半山公司真理部,碩士只是入職門檻。只有學士學位,只配開開車、掃掃地。阿恆有碩士,就有資格打逐字稿和校對。一個博士學位都沒有,休想動筆寫稿、聯繫外間、派名片。
真理部平均年五十歲。學歷最低年紀又接近的阿恆,自然與我熟絡。他初入職時負責更新舊版名冊的照片、街景、建築物,需要出門拍照,重新編排。真理部只有阿恆一個男仔,出差外勤自然交給他。
作為一家紥根香港的華文資訊處理部門,半山公司真理部極端喜歡聘請外文系畢業生。主管大寶是新加坡博士畢業的大陸同胞,看不懂繁體字;二寶自小在英倫長大,純血英文系畢業生,中文是英國人水平;三寶同樣在英國碩士畢業,據說兩年碩士沒離開過share house 兩公里,老竇潮洲人,十八歲未有車牌先有兩台車,不懂用英文寫基本電郵。
這麼厲害的班底,工作能耐可想而知。一半年半後,內定為公司第三代接班人的阿恆,辭職了。
三)
「隔離公司找我過檔。半山公司老闆聽說了,前天跟我晚飯,說加我二百元人工。」阿恆說。
2014年中秋前後,我們在軒尼詩道某家餐廳晚飯。街道相當平和,巴士、電車全無,行人自由穿梭,十分自在。從灣仔到銅鑼灣,走路比搭車快。
「走啦痴線。」我說:「我知道你的顧慮,全港相同公司只有三間。我們未出世,三個老闆已經認識。你擔心走了一次就很難再回頭?」
「嗯。而且隔離公司走剩兩個人,連我三個,工作量不可能減少。」
「工作量是一回事。」我頓了頓:「呢,我們一年沒見了吧。唔、唔、呢,今日我未見你笑過。」
那一年香港失去笑容的何止阿恆一個。在半山公司兩年,阿恆每天平均工作十六小時。生腎石在家暈倒,入院三天,出院繼續工作。出院後他第一句說:「夏天喝水不夠會生腎石喔!你多喝點水喔。」這顆腎石足足陪伴他三年儲夠了錢才動手術清除。半山公司亦因為阿恆離職,辦了員工集體醫保——只保住院不保門診。
我們所在的行業,沒有雙糧、沒有員工花紅、看醫生沒有補貼。勞工假,年假七天,公司活動務必出席,不能請假,買了機票去旅行都要取消。年初二開工,年初三團拜。八號風球留守,紅黃黑雨留守,超時工作是「進修學習」。介紹姨媽姑姐做義工,稿費拖三年又三年,例牌。
某位舊同事工作期間暈倒,公司不call白車,要他自己去醫院。他醒後由九樓搭電梯到地下,再暈,保安才報警。聽人事部講,只要同事不在公司範圍內call白車就不用負責。不知幸抑或不幸,勞工處判定工傷,要求公司賠償。公司要求他自願離職,拖延半年不付款,說同事如果夠膽追,全行封殺。結果勞工處幫他追,工傷賠償加半年利息。他休養後也只能轉行了。
轉工後,阿恆相對自由。部門只有三人,老闆、老闆契仔和他。契仔是新公司未來接班人,對外活動採訪,全交契仔。阿恆此後大多時間留在公司工作,不用四處跑。他寫的文稿又非常專業,根本沒人看得懂(包括我),寫甚麼,出甚麼,不用審稿。
然而,認真的人,總是看不慣別人不認真。契仔採訪了某位大人物,遲遲沒有產出,老闆只好命令阿恆協助。又或老闆有些朋友,想說自資受訪,賺點名氣,內容卻撐不起。阿恆一看稿件,大修,老闆朋友就不高興了。
最麻煩是阿恆人面廣,識人多。某次契仔採訪了一位東南亞商人,稿件半年未有著落。商人認識阿恆,問阿恆稿件情況如何呀?
阿恆唔知頭唔知路,問契仔:「阿邊個說你採訪過他,是否有這回事呢?佢追喎。」
契仔惱羞成怒,向契爺和老闆告狀。仇恨日積月累,一段時間之後,阿恆吃了官司。
四)
2021年,工傷舊同事送我兩張昂平360門票,對上一次去昂平經已是97之前。高興快樂地在昂坪巿集打卡拍照傳給阿恆:
「哈哈,你返緊工呢?勁開心呀我,好好風景呀。這邊剛好有攤活動,好像很有趣,可惜活動時間未到,錯過了。」
阿恆說:「你好好運,無參加活動。他就是那個讓我吃官司的人。」
轉到新公司大半年,阿恆出席某集團舉辦的座談會。原是由契仔去的,老闆聽聞主持人是阿恆指導教授,「陰差陽錯」又派阿恆出馬。阿恆專業,問答環節向主講者提問,指出文獻資料與他表達的意義並不相同。
學術上的辯論根本沒有定論,沒有正確或不正確。好多時是學者為討飯吃延伸思辯,講着爽的。主講者卻為此給阿恆發律師信:
「可能他覺得掉臉吧!」阿恆笑着說。
事件是我輾轉從舊舊舊同事告訴行家再從行家走漏風聲告訴紗裙姐,始知道些眉角。官司拖延兩年,證據不足,告一段落,阿恆才告訴我來龍去脈。這些年,阿恆花光儲蓄治好腎石,獨力面對工作糾纏。苦日子和艱辛他絕口不提,偶爾吐吐苦水,契爺契仔尋晚兩點問他要稿呀,要校對呀,要出稿呀。公司新政策以後不能在公司範圍內吃熱食因為有味道呀⋯⋯諸如此類。
我覺得他應該憤怒、應該爭取。他是不爽的,不爽而已,抓抓癢,工還是照返。這份不爽是問題根源,要是沒能解決,終有一天無藥可救。
這一天很快來臨⋯⋯在我身上。
五)
「這籤文難解呀。你的面相工作運很好的。」那年工作遇到頗大困難,求助阿恆。他說筲箕灣城隍廟靈驗,拉我去求神問卜。
平生第一次求籤,籤文一個中國文學專科加兩個哲學碩士都解不通。懂面相的阿恆說我工作運好,不用擔心。他半前年幫一位舊同事看相,預言舊同事小心心臟,果不然期同事上月入院動手術。我信不信阿恆呢?當然信。
第二天上班,公司勸喻我自行辭職。
做書八年,大大小小的事情經歷過,才發現自己甚麼都改變不了。當時我在觀塘工作,全港具規模的同類公司共三間,連同不具規模那兩間,我都做過了。
隨著技術提升,能力提升,行內好多事情我們都看不過眼。比方說我工作的地方堅持出書前要印菲林。菲林喎,家陣201x年喎,自從有PDF之後,我都沒聽過有人用印菲林。因為沒接觸過覺得好玩,而且公司同事沿用了30年的方法,質疑只會帶來反效果。
菲林廠在2018年頭結業。公司認為是我拖累菲林廠撐不下去。印刷廠勒令我找一家新菲林廠,不然趕不及出書。我用盡方法印廠廠都說沒菲林不行,結果我越過廠方,拿去eprint,急單,三日起貨。
此前合作已經有大量磨擦,我堅持書的封面要用相機拍。主管反對,網絡下載50kb的圖,勒令我用。我每排一個版她都不滿意,喜歡我收工前五分鐘,跑到我電腦背後操控排版改稿。如是者兩年下來,衝突不斷,苦在無路可走,全行都是他們天下,得罪任何一方都活不下去。
老海鮮們在這行業三、四十年,再做十年左右退休享清福。我入行不久,這是我的生計,我又特別喜歡做書,不求變只會走下坡,再五年後可能圖書業就會消失了。可是,這個行業真的不求變革,眼白白看着時光流逝,他們除非老闆下旨,不然零作為。
我沮喪良久,苦水吐之不絕。每吐苦水,朋友們的回應不外乎:「你廢」、「你無用」、「老細想點咪點囉」、「你做乜咁多意見」、「唔鐘意咪轉行唔洗死㗎」、「唔需要一個人支撐一個行業」。
阿恆比較溫和:「你老闆養活好多人。」
我衝動而溫吞,阿恆慈祥而固執。好多話他放在心裡,不願表達。樹大好遮蔭,只要能寫自己的文章,其他事情隻眼開隻眼閉,過得一日算一日。我則相反,眼看着自己施放大量無益化學藥品,樹雖大,總有一天會枯萎。
我勸誘過好多朋友,包括阿恆,辦一個微型平台,稿照寫,相照拍,一個月聚一次。兩年後大抵就能有點想法,能找到新路向。同時期香港冒出大量新媒體和社區報。我們在行業裡流連五六年了,技術門檻相對較低,縱使承受失敗的痛苦,亦可累積經驗。然而,大家的態度無一例外:
持續抓癢。
六)
離開觀塘公司後半年,觀塘公司出版部倒了。又過了半年,輪到阿恆公司商量要關閉部門。
不賺錢是絕症,社會運動加上疫情,廣告商贊助商大減。另一方面契爺和契仔拖稿拖到天怒人怨,受訪者發現一兩年都未出稿,私下向行家苦吐水。苦水吐到大老闆那邊,大老闆決定開大會,討論存續問題。
契爺非常機靈,開大會前升契仔做副總編輯,轉阿恆做採訪主任。一切與採訪呀、供稿呀、外間合作的事情由阿恆全權負責。阿恆收到升職信第三天,就約了半山公司老闆吃飯,口頭答應回舊公司。
阿恆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全港就只有他能夠應付這項專業。兩個老闆都要他。留低,繼續受氣背黑鍋,至少寫稿自由,沒人管得了他寫甚麼。轉場,薪水高一點,職位高一點,責任重一點,工作量三倍。
我心中雖覺得他留低比回半山公司好,畢竟半山公司環境與他六年前離職時一模一樣。人一樣,電腦一樣,清潔姐姐都一樣。不過,我沒有給意見,早已決定了,作為朋友作為舊同事,只能旁觀。
又半年,他入廠,切胃。
上次聚餐,他不吃煎炸、不吃粉麵、不喝豆漿、不吃豆腐豆皮。一碗白米飯,清菜,素菇。我們大吃大喝,還勸他多吃,送他炸物意大利粉,他連續拒絕十五分鐘才告訴我們,胃手術康復不夠一年,少吃。
當下的失落難以形容,我以為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了!幾乎每星期Line聊天,講公司八卦,分享業界新聞,互相學習新技術。卻原來,他發生的事情,我完然不知。我和他的關係,和街巿買了十年幾那檔燒臘差不多。
七)

小黃鴨重臨香港,我翻出十年前照片傳到舊同事群組。當年就是我、阿恆及一班同事出遊,趁了黃鴨的熱鬧,吃吃喝喝。看到舊照片,阿恆的居然相當負面。
他罕有地表露不滿,明目張膽抱怨同事。高層會議一位股東提出,現在流行做人物小傳呀,很多KOL在做呀,我們就把相關人物,寫一寫,做一做,別人看我們講他,哇,這麼大的出版社,這麼認真的製作,哇,拉一拉關係,做做人情,幫他出名,哇⋯⋯
大概能猜到股東傲然的神態和精湛的演講技巧,以及一眾半山高層真緻又熟練地陪笑。阿恆的話則是意料之外:
要正式採訪喎,冇問過就講人,咪即係講人是非。
他心情顯然非常惡劣,惡劣到要令到別人不舒服來補償自己的不愉快。
2023工作不順暢,社會走下坡,阿恆直接承受。辦公室裡,業界裡,再沒有人代替他講出事實。過往,同事知道他的價值,縱使推缷責任背黑鍋,他受一點氣,不會記恨。如今,半山公司同事擔心阿恆回歸是為接班掌權鋪路,打壓和政治迫害更勝從前。大家知道他身體不好,拼命惹怒他。
「老闆要我統計其他同事最近半年工作量。」高層會議後,阿恆在舊同事組成的群組抱怨。我們一致建議他能避則避。這件事,認真做,得罪同事;拖延不做,得罪老闆。分明是會議後老闆想到的整人方案。
沒有退路的阿恆的言語暴力變本加厲。他依舊同情老闆,同情高層,同情比他權力高卻不作為的管理層。相較於苦苦在職場營生即使毫無產出的老海鮮,無業半年瀟遙自在目標臥平人畜無害的中年廢男更加可恨。
逃兵與戰犯,到底誰比較高尚?
當我在苦思這個問題是,阿恆message鼓勵我:「你的工作運一向很好。」
喂大佬!我失業大半年了啦。
The End
這篇可能是神隊友報報最後一篇,如果有,即代表我反悔——反悔咪反悔囉。原本想講講八卦,開開心心串吓人。愈寫愈沉重。
剩低嘅同事好難寫,好難寫出來而我會平安無事。講出嚟好多人會覺得我作故仔,但這些經歷真係日常生活。寫既時候,我都會不斷問自己,目的係乜?寫完,人唔會變,事唔會變,無嘢會改變。唯一係自己會爽啲,見到有highlight呀、有瀏量會開心一陣。但,實際上有乜嘢係同我寫之前,發佈之前唔同咗?
走筆至此,前前主管send message說:「我們的舊老闆退休了,去環遊世界,話唔定你會撞到佢。」見到前前主管識得開玩笑,心裡安定了很多。她被舊老闆逼到情緒病停工一年。這位舊老闆是部門開創元老,同期從各分陀召集了四位同事輔助開壇,一個月內五位同事辭職。公司聞知,下令老闆放一年「休養假」。一年後休假結束,派她去一個預定收皮的部門等退休。在這個部門她一年內令到兩名經理、一名巿場策劃患情緒病離職。
工作上遇到正常既人真係好少好少, 阿恆係一位好正常既朋友。所以當佢每次唔覆message幾個星期,我都有啲唔開心,會唸,如果我好似佢咁講咁樣,工作運好好,佢係咪唔會嬲?我尋求佢既意見同諒解,因為我相信佢講說話真心。我就唔會搵王祝慳問功課。
神隊友報報嚟到呢到,冷凍一段時間。我好希望下次返去見到阿恆佢食得落,訓得好。至少佢唔好嬲我失業,唔好嬲我窮,搵唔到錢,鐘意寫稿同躺平,成日勸佢放假休息。仲傾到心事,就已經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