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煮湯:社會融合與生態系的生成
想寫這篇文章其實有一段時間了。
過去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以為台灣人(應該說是華人社會)普遍獨善其身的思維和現象,是一種世間常態,不足以為其。
甚至在台灣長大,自己和許多人一樣,已經習慣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用有色眼鏡看見的世界都是自私自利的。
如果動了惻隱之心,不幸被別人騙了,在台灣還會被別人笑傻、笑天真。
先照顧好自己再說。
一句話總結了華人的民族性。
當然,如果今天整個社會都是瀰漫這樣的文化氛圍,這地方自然無法產生甚麼像樣的生態系。
華人世界沒有生態系
首先,「華人」這個粗糙的民族囊括世界將近五分之一的人口,光是中國就是世界人口第一大國。論及台灣,這兩千三百萬人左右,在世界上其實也是個人口大國了。
而有趣的就在這邊了,台灣、中國和整個華人世界人口那麼多,而且錢多得不得了,但是世界上的文化潮流、產業標準、科學研究、政治思維等,卻沒有一樣是由華人帶頭發展的。
以科技業來講,開源(Open Source)社群的專案多半是歐美人發起和維護,雖然開發者中不乏華人,華人(非歐美華裔)發起和維護的大型開源專案不光比例上少,絕對數字都很少。
論及介面設計,Twitter, Salesforce, 微軟、Google等公司和許多開源社群都有發表自己的設計系統(Design System),以開源的方式讓世界各地的開發者和設計師可以用統一的設計語言和介面元件來增進軟體系統開發的便捷性。
華人世界呢?
除了螞蟻金流的 Ant Design比較有點知名度和實用性以外,幾乎沒有發展甚麼設計系統讓世界上其他人使用。
論及跟世界分享知識,學術研究就不太需要贅述了。
比較大眾化的知識分享機制如維基百科(Wikipedia),華人自己的百度百科晚了許久就不用說了,連分享的數量和品質都明顯輸給維基百科。
在這邊其實已經很明顯地可以看到一種趨勢:
如果不是高層命令或是有某種重大利益關係,不然台灣人和華人是不太會沒事去分享、去創造一個可以多方共同互利的機制。
在我們華人的思維中,社會中並沒有「我們」,只有你、我和他。
哲學和文化溯源
「石子煮湯」(stone soup)的故事和成語,敝人最早是在美國學術界聽聞。此故事的寓意和成語在英語的意思,就是「分享合作」的意思。
簡約故事內容如下:
一身受戰略而苦的村莊因物資缺乏,村民日漸吝嗇,甚至慢慢大門深鎖不跟鄰戶來往,深怕自己的食物和物資被其他村民搶奪。
一隊飢腸轆轆的士兵來到的村莊,察覺村民的冷淡和敵意。士兵在村內乞討食物不成,只好在一處空地席地而坐休息打盹。
一位士兵終於飢餓難耐,步行到河邊打了一鍋水回來,升起火煮水。這士兵在水中丟了幾顆石子,幻想自己在煮湯,自得其樂地攪拌著鍋中的水。
沒多久,附近休息的士兵都好奇地圍了上來。
看到這群士兵盯著一水鍋看,慢慢也有村民靠上來了。
一村民問士兵在煮甚麼,士兵答煮湯。村民接著問加了甚麼料,士兵答幾顆石子。該村民聽了,開始同情士兵們的處境,走回家拿了幾顆甜菜,回到水鍋旁丟入鍋內。
不久,另一位村民也好奇問起,聽見湯中只有石子和甜菜,也覺得可憐,於是回家拿了一枝蘿蔔,劈成幾塊丟入鍋中。
慢慢地,更多村民圍上來,有人帶來顆洋蔥、有人帶來一塊醃肉、有人帶來了點大麥、有人帶來了點芹菜…
不久後,鍋中的湯煮沸了,冒出濃厚的香氣。
士兵們和村民們都席地而坐,共享了在戰時少有的一頓晚餐。
原本源自歐洲某處的民間故事「石子煮湯」,源頭已經不可考;但是能夠確定的是這在歐美文化中是個流傳已久且深具文化意涵的故事。不管是在英語、法語、西班牙語還是德語,「石子湯」都有相同的紀載。
在英語中,stone soup一詞被用作形容詞,形容一事物是由一群人自主性的分享或合作而產生的。
如當一專案被稱為「stone soup project」,意思就是該專案是由多人自主參與合作完成的。
這邊大家可以參考一些國外的老師和講師規劃的「石子湯」活動。
除了石子湯以外,在美國業界有一種類似的交流活動術語,稱之為「魚缸論壇」。
魚缸論壇,簡單而言就是讓許多對事物感興趣的人入場,然後拉出幾把椅子,讓任何想發言的人可以隨時拉把椅子加入討論(也可以隨時離開)。
魚缸論壇的用意就是要讓所有進入「魚缸」內參與討論的人,都會受到腦力激盪而產生新的想法(被「餵食」的類比)。
而講到這邊,這不是再分享一些趣聞而已,而是在探討其他文化與華人文化在歷史上和在今天的重大差異。
講到群體議事合作,古典地中海文明如雅典、羅馬的民主和共和體系應該大家都已經不陌生了。
延伸閱讀:
這種傳統即使進入了中世紀,歐洲多地都還保有不同形式的議會制度。這種長期的政治精神,一直醞釀到十八世紀,美國脫離英帝國獨立,建立了世界第二個憲法共和國(聖馬利諾號稱世紀第一),才推動現代民主運動骨牌連環倒。
而這種認為「國家大事應該由大家來共議承擔」的思維,在古典時期和中實際並非止於歐陸,在伊斯蘭教義中有「shura」(阿拉伯語「商議」之意)之議會概念,意即宗教和國家大事應該由教眾參與商議決定,才能夠建立有向心力的社會。
Shura的議會觀念,從中世紀就一直流傳至今,是回教政治文化中的重要一環。
簡單而言,許多歐亞文化中都有「社會融合」(Social Cohesion)這種提倡社會責任由大家共同承擔協作的觀念。
這種哲學觀念不管是透過這些文明中政治體系延續,還是透過宗教教義(如聖經與可蘭經中大量的社會共濟之訊息)去保存,都可以清楚看到社會融合觀念的核心地位。
而台灣人和華人為什麼普遍沒有這種觀念呢?
這當然跟我們歷史上和今天透過社會接收的哲學思想有很大的關係。
華人史上,在社會融合觀念上可以跟歐陸和中東相提並論的,說真的只有墨家的政治哲學有捕捉到社會融合精隨。
秦漢之後,法家和儒家掌握朝政大權,濃厚的階級倫理和行為約束,經過將近兩千年後,就是創造了世界上少有「剝奪感正常化」的國度。
延伸閱讀:
我們所生活在的法家和儒家社會中,我們不會認為「獨善其身,萬民吃土」是一件奇怪的現象。對於侵害社會利益的行為,從破壞公物到炒房,從勞工安全到國家安全,在台灣和華人社會中,沒有一樣是不能輕易出賣的。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最富有的有錢人,可以毫不汗顏地跟敵國做生意。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的地主,可以毫不猶豫地炒房。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的企業,根本不會去花時間推動和維護可以幫助台灣和世界產業鏈的開源共享技術和設計資源。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人,會在勞工上街抗議的時候,在旁邊噓說薪水不差不應該抱怨。
只要我爽,甚麼都可以。只要我不爽,我不想要看到其他人比我爽。
這就是社會融合瓦解後,日漸變態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