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所有縣市都歧視埼玉縣,而diss埼玉到體無完膚的《飛翔吧!埼玉》,卻會讓你愛上埼玉?

台灣人喜歡「戰南北」,這個單字本身意義是模糊的,既然要戰南北,那麼哪邊算南、哪邊算北?是以濁水溪為分界?還是台中市?那條分隔南北、分隔兩批價值觀與生活習慣不同的界線,似乎不太容易訂得出來。感覺某種程度上,台灣人連歧視都還蠻隨便的,「台中因為有了中科所以可以算北邊吧」這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好像也不是說不過去。
但在日本就不太一樣了,日本各地一都一道二府43縣,總共47個地方自治體,似乎每個都可以隨時跳起來打上一架。當然,如果你是日本獨一無二的「一都」東京都民,那麼只有你鄙夷其他46自治體居民的份。可是這並不單單只是一場東京vs全日本的戰爭,因為一都之下還要繼續分出鄙夷高下:一線城市鄙夷二線城市、二線城市鄙夷三線城市、三線城市鄙夷沒有海的城市;而千年古都鄙夷海埔新生地、度假勝地鄙夷毫無景點的城市、連有新幹線車站的城市,都可以鄙夷那些無法從東京一班車直達的城市──要轉地方線電車?怎麼這麼聳啊!
上駟鄙夷下駟,下駟還要左右互相鄙夷。按理說,以日本政府厚生省過去幾年「一鄉一亮點」風格的地方創生政策,應該能讓這種鄙夷風潮漸漸消失:因為最終我總有一項優點是你無法企及。
但是老天就是這麼殘忍,就是有個地方偏偏沒有抓住任何一個亮點,這個東京都周遭最大的縣市,就是埼玉縣。
畫一部把埼玉diss到深處無退路的漫畫,這是漫畫家魔夜峰央的巧思,這位可說是漫畫界最WTF的鬼才,專畫你小時候未必能懂、長大後也覺尖酸刻薄的笑點,但他的《飛翔吧!埼玉》(翔んで埼玉)表面看來尖酸刻薄,把埼玉縣畫成鄙夷深處的賤民樂土,看完之後卻充滿濃濃的溫馨,逼人恨不得立馬轉生為埼玉縣民──人類真的奇妙,最深的鄙視可以轉化為最高的崇敬。

埼玉縣的悲劇都來自日本喜劇三大天王BIG3的塔摩利(タモリ),他首先創出「土埼玉」(ダ埼玉)這個單字。塔摩利是北野武、明石家秋刀魚這BIG3之中最喜歡玩文字遊戲的諧星,他主持的「空耳時間」(空耳アワー)單元一直很受歡迎──每次都會介紹聽起來諧音很像日文的歐美歌曲,就像以前廖峻把「It’s so easy to fall in love」改成台語的「一索二索拚三索」一樣。而30多年前,さい(sai)開頭的埼玉(さいたま),就成了塔摩利創意下的犧牲品──さい是日文中形容詞結尾字,所以可以把許多形容詞(通常是不好的形容詞),順利地與埼玉無縫銜接。

土埼玉、臭埼玉(くさいたま)、庄腳俗埼玉(田舎くさいたま)、老摳摳埼玉(古くさいたま)、白癡埼玉(アホくさいたま)、吵死人埼玉(うるさいたま)……你可以無止盡地接龍下去,感覺很適合做為小學日文的造詞題。而如果你只要有小學日文程度就可以鄙視埼玉,那埼玉當然立馬成為日本全國的diss活箭靶。
但是最重要的,這種鄙視不是空穴來風,埼玉人自己都隱約感受自己有被鄙視的本錢:這裡沒有高樓林立的高檔消費商圈、這裡也沒有偉大到能吸引全國國民到此一遊的自然景點……簡單說就是沒有橫濱未來港那樣的偉大商場、也沒有靜岡富士山那種不去就土了的偉大景點。
此外,沒有歷史名勝、沒有世界遺產(日本各地都熱中申請聯合國世界遺產,但至今23個日本世界遺產,許多遺產都是兩縣共有,卻沒有半個在埼玉)、連溫泉這種東京都都能湊上一角的自然資源都沒有、象徵國門的機場也沒有、而四面環海的日本有8個沒有海的內陸縣,埼玉也是其中一個……埼玉的少年們是無法欣賞夏日海灘上穿著與學校泳衣不同的性感比基尼的埼玉少女的,那種無處可發洩的青春怒氣,讓埼玉被恨的無怨無悔──日本人有多少青春與貞操是揮灑在海灘上的你知道嗎!該死的埼玉!
沒有海的埼玉縣民,在超大型的Aeon越谷Lake town(イオンレイクタウン)建設時,懷著愧疚與自欺心情蓋了一個超大人工湖,許多埼玉爸媽們都牽著埼玉孩子來到這裡,告訴這輩子還沒真正看過海的他們,這就是海……如果能收集所有埼玉縣民為海而流的眼淚,那早就造出一座埼玉海了。

沒有自然名勝與人工名勝的問題,讓埼玉縣永遠在全國熱門旅遊景點縣市排行榜裡吊車尾。但是土埼玉問題還不只如此:這裡也沒有讓觀光客甘心掏錢的名產。許多地區的土產,通常來自於當地盛產的作物。舉個例子,飛驒高山有著名的飛驒牛,所以當你走在高山古街上,你會看到現烤現吃飛驒牛壽司、買回家拌飯的飛驒牛罐頭、還有等等堵屁孩嘴的飛驒牛口味仙貝……你不買都不行,如果被人知道來高山連飛驒牛土產都不買,好像是一件很羞恥的事。

除此之外,像是仙台或是京都這樣歷史已有數百年的古老城市,自然總有些經營數百年的老舖,他們那些已有數百年歷史的經典甜點或美食,也會成為一個城市的驕傲:像是東北福島有160年歷史的薄皮饅頭、室町時代創業至今400年歷史的東京「虎屋」(とらや)羊羹、山形190年歷史的酸甜寒天凍「乃し梅」、宮城縣創業680年的極薄仙貝「松島米餅」(松島こうれん)至今還是一子單傳……那麼埼玉縣有歷史土產嗎?
當然有,熊谷市有創業200多年的「五家寶」,這是一種花生粉包水飴──有點像孔雀捲心餅──的甜點,外粉內軟、會先嘗到花生香,再吃到內裡水飴的甜,感覺不錯對吧?在當地的小朋友,營養午餐也常吃這種甜點,甜點獵人們好像可以為了五家寶走一趟埼玉喔?

等等,從埼玉縣的交通重鎮大宮站要到熊谷市買五家寶,開車要一個多小時、坐電車只要20多分鐘──等等,不是一般的電車,是貴俗俗的新幹線,而且下車後還要再走800多公尺。
埼玉縣當然有盛產作物,深谷蔥非常有名,埼玉是全日本蔥產量第一的地區,但是拿蔥來做土產需要很高的想像力,盛產洋蔥的淡路島懂得埼玉的苦,他們費了很大功夫,才能吸引到遊客專程拜訪。但是深谷不像宜蘭三星,咱們台灣人非常習慣這種辛辣的食材,而且咱們非常喜歡吃路邊蔥油餅,深谷沒有這麼接地氣邊走邊吃的消費方式。而且更麻煩的是,既然埼玉蔥是日本產量第一,代表你在附近超市可能也能買到深谷蔥,似乎沒有為了買蔥專程跑一趟深谷的動力。

沒有動力、沒有吸引力、成為了埼玉縣民的心傷。被人問到埼玉縣民最自豪的事物是什麼時,他們不能像大王立馬大喊「去你的就不要來北投泡溫泉啦幹」,他們還可能馬上被道歉:「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是埼玉來的沒關係不用回答」。面對這種溫柔的對待,憤怒似乎已經不是必要的情緒反應──悲傷,是哭不出來的悲傷。
我不認為《飛翔吧!埼玉》可以被拍成一部電影,而且我已經鄙視日本商業電影好幾年(我講出來了)。所以我是懷著diss心態去看這部有著diss埼玉目的的電影,我得說,我原本是忍痛不推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