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内在》：回头看看自己
写于2024年2月3日
一月初从迈阿密度假回来后便被严冬困在了家里。两三个星期持续的阴雨连绵天寒地冻令我怀疑人生。我极怕冷。当年来美国时申请的学校里没有一所东岸的。我已承受了太多上海的冷，在美国我要享受温暖的天气温暖的人，那是年轻时我的美国梦，很简单。后来的很多年里，这个梦已不再是梦，而是习以为常，被视作理所当然。
上个周末天气终于转暖。我那习惯了10-20F的身体在40F的天气里，跟着复苏。清晨，迎着洒向大地的阳光，我跑了一程又一程；午后，我抱着iPad坐在太阳屋里读书。内心充满了浓浓的快乐和深深的感恩，人总是在失而复得后才明白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理所当然”。
那个下午我翻出了这段时间一直想读却没找到时间读的一本书 — — 《清冽的内在》，这是安妮宝贝在沉寂了多年后的2023年出版的一本散文集。
我的青春记忆中，或许因慧根不深，没有深情于中国文学史上的伟大作家们，倒是爱惜过几个小众的作家。
在学校，我不喜欢古文古诗，不喜欢鲁迅朱自清老舍的大作，我唯一喜欢的是写作文，自说自话。当然遇到我喜欢的题目我会写得令老师动容，遇到我不喜欢的题目我会敷衍得令老师动气。想来我从来都是我行我素的人，三岁看老。
在家里，外公倒是不在意我喜不喜欢这些大家们，只要我考试不错就行，而我临时抱佛脚得来的分数居然也能常常惊艳他老人家一下。于是，外公带着我和他一起读英文小说，虽然那时的我心智低浅，只是囫囵吞枣，读过罢了，但是我确是喜欢的。外公不让我跟着表姐表哥们读琼瑶、三毛和金庸，他也没鼓励我读《红楼梦》和《水浒传》之类的书。想来外公是后悔当年放下他在英国的前程，辗转回到母国的；想来外公是希望我离开上海去西方世界的。外公后半生所经历的，岂只是失望两字可以描述。
大一时，在外地读研的大表哥寄给我一本席慕容的诗集《无怨的青春》和一本三毛的散文集《撒哈拉的故事》，我喜欢，背着外公读完。初来美国时，文青的表哥又从国内给我寄了一本安妮宝贝的小说集《八月未央》。比起席慕容和三毛，我更喜欢“安妮宝贝”，她没有席慕容的完美，没有三毛的潇洒，却感觉更接近年轻时的自己，孤僻清高。
这么些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建立起对《红楼梦》、《水浒传》和《鹿鼎记》等中文名著的兴趣；琼瑶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故事更不是我的菜，三毛的散文对现在的我过于飘渺了；席慕容的诗，我后来找过更多的读，依旧喜欢……而安妮宝贝的作品呢，自《八月未央》之后，我再没读过，直到上个周末。
《清冽的内在》里有许多安妮宝贝拍摄的照片，还有她和她的女儿。我终于“看到”了她的样子，是我喜欢的那种气质，尤其是她年轻时的一张照片，虽看不出叛逆，但确是在秀气里带着一丝冷艳和小资的。
《清冽的内在》并不深刻。书评是写不成的，因为读完后并没有触及灵魂的感知。笔记也不用记的，因为我只是一目五行地花了两小时读完。
但是这本书却是令我回转头去看了看自己的人生，或更确切地说是回转头看了看这些年来我对中文文字的热爱，哪怕是非常肤浅的那种热爱，哪怕是很小众化的那种热爱啊。有人曾这样描述母语： “Our native language is like a second skin, so much a part of us, though we resist the idea that it is constantly changing, constantly being renewed.” 是的，无论我的那层“皮肤”怎样“changing & renewing”，她终是我的皮肤，我爱她。
写不成书评，不愿记笔记，那么就摘录书中几段我喜欢和认同的话吧——
逐渐身心寂静，才能更深地体察自己。
有些事情人并无对自己的控制权，只能接受。带着无止尽的接纳，接受无形力量的计划与出人意料的安排。坚强的个人意志也只表现在对计划的接纳和配合，而不是去推翻或改造这个计划。人的主观性微不足道。
年轻时持续扩张、攀登，如今是不同的阶段。恐怕之前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个阶段会发生什么。开过花，随风摇曳，照人眼目。也需要像一颗秋天的大树，逐渐把力量回归到根系，滋养根部…… 回归内心与本源。
人应该真正为自己而活。做喜欢的事，见喜欢的人，放下不重要的外围。
文学、艺术是人类精神中高级意识的花朵，是心性层面精贵高洁的花。因为它们美，更需要适宜而肥沃的土壤。需要关注、重视、空气、活水各种因素。乱世只有奔命，没有艺术的位置。
道，乃后退之路。后退，后退。狮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回头照看自己的生活，就像狮子一样回头看，回到源头，回到种子。
真正的内心喜乐，建立于对事物的认知是否具备足够深度，以及是否能够建立多维度的视野。把心打开，而不是期待事物是否最终满足自己，后者很难达成。
把复杂变成简单，把烦恼变成菩提。无常不去思虑，来什么接什么。人的命运千奇百怪。静观它的戏剧变化。把精力和时间花在对未来有用的事物上。是超前的，往前的。
网络上影像之浮躁、语言之泛滥、思想层级之平庸，是对人智能的干扰与摧毁。
让生命保存温柔与冷静的资格。温柔让心谦卑，谦卑与慈悲使人靠近真理。而冷静让人清醒。清醒不至于在时代与世俗的巨浪中颠倒迷途。
把书读通、读明，把它溶解以及用身心去践行。阅读不能局限于任何狭窄的地域性、单一信念及偏见，不能浮于表面。
小姑娘（我的女儿）将开始新生活，脱离家族与故土的业力，这是好的。人不必被这些束缚。不能把它们一直背在身上……（我）幸好早早独自去异乡生活，离开故乡、原生家庭，避免受到业力更深的囚禁。还能活出一些自己的样子。
精神的萃取最终可以让灵魂成形的部分呈现于物质层面，比如变成文字与书。
即便年轻时有过再强烈疯狂的生活，当人对世界生起真正的出离心，大多都会选择留给自己一间房子一块土地，不管是大是小，最终回归内心。内心和解是真正的善终。
人的一生，要始终保持灵性与情感的强度并不容易。
生命的发展与成长无不需要付出代价、孤独、未知以及胆量。
只有在经历精神与物质次序的混乱之后，某些珍贵的事物才更凸显出价值。虽然它们貌似越来越没有用武之地。但灵魂渴念的源头仍在于此。永久地持有对真善美的相信与敬意，而不是自我麻木、自我放弃、采取漠然与蔑视。
有时会想起某几个人，但很少联系。好像彼此已失散于此生的旷野之外一般。但想起时，知道对方是珍贵的，闪闪发光的。这样的人，此生照面过几次，也许了结了前世发生过的一些故事。
想想人与人之间，点到为止也是清净的缘分。
那些曾经在我们心里点亮过一盏灯，点燃过一束焰火的人，通常都在远方。
感谢写作，它得以留下标记，让我看见自己在如何度过一生。
人的命运大抵上都有背后的无形规则。有些人年少就要离家远行，有些人即便道中年还与父母相伴。有些人总是与大家热热闹闹从不落单，有些人一再面对究竟而彻底的孤独绝境。
我们在冒险，但人生岂能不冒险。独自行万里路，自此成年。
如果人逐渐变老，观察身边差不多的人，会发现各种差异。有些人始终像少年般充满激情、动力、幻想、憧憬。有些人保守、僵硬、无聊、固执。
一个人年轻时努力与尽力折腾过，便没有牵挂未尽。
世间做得强的人会被嫉妒、围攻，弱的人则被漠视、鄙视。世间是这样，人与人之间的世俗关系几乎都围绕着利用、剥削、控制、爱憎。真正体会到另一个人的珍贵及一体性，是高级而不容易的事。
看到2012年左右写的文字，转眼过去十余年。事后看看，以前的我也知道不少事。只是现在的我，随着老去更加理性、寡然、清洁而坚硬。连那时的柔情与留恋都荡然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