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诗人布罗茨基
北大念书的时候,舍友是位诗人,十分喜爱布罗斯基和叶赛宁。虽然我不写诗,但是业余爱好者,由此开始了解布罗茨基,被他的身世和语言所吸引。对叶赛宁的作品没有多少印象。布氏是把诗当成生命,把语言当成祖国的人。被苏联当社会寄生虫,判五年劳改,释放后被放进一架他不知道去向的飞机。同样是坐布尔什维克的牢,流亡海外,布洛茨基成为20世纪英语文学最优秀的诗人之一,有人则成为社会渣子。人跟人的区别端不在是否做过布尔什维克的牢,更不在是否流亡。布洛茨基32岁流亡美国,47岁获诺贝尔文学奖。可惜英年早逝,跟他佩服的普拉托诺夫一样,只活了五十几岁。布罗茨基说,二十世纪俄国文学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作品,可能普拉托诺夫的一个长篇和两个短篇是例外,但他却落得在街头哭泣的结局。当年,普拉托诺夫被斯大林骂成“蠢货、傻蛋、无赖”,还能有更好的结局?能在街头哭泣已经算最不坏的结局了。
布罗茨基比普拉托诺夫的幸运之处在于,他写诗的时候,斯大林已经死了,虽然人生中途流亡异邦,却不至于沦落到街头哭泣的地步。布罗茨基不仅是位生不逢时又生逢其时的诗人,也是位有着那个时代苏俄和美国生活独特印记的智者。他视写作为一种生存方式,看到语言比国家更古老,更让人无可回避。所以,他讲作家只有一种爱国主义,那就是对语言的爱,而创作劣质文学无异于叛国。而在他当年的祖国和某些时空,创作优质文学都几乎成了叛国罪。历史能重复自己 — — 有些国家重复自己的历史,有些国家重复他国的历史,有些国家重复本国和他国历史中最黑暗的那些时段。
读帕斯捷纳克的《人与事》也是从诗人舍友那里拿的。那天黄昏,我说要回老家,问他有什么书适合在夜行火车上看。他说《人与事》吧。帕斯捷纳克最有名的作品是《日瓦格医生》,195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他放弃了领奖。在当时的苏联,如果他出国领奖,可能就回不来了。在他的作品中,最喜欢的并不是《日瓦格医生》,而是他的回忆录《人与事》。其中记述他与勃洛克、叶赛宁、马雅可夫斯基几位苏联天才诗人的交往。勃洛克早逝。几年之内,叶赛宁与马雅可夫斯基相继自杀。那些在他们自杀后,幸存的亲朋好友聚到一起的场景比《日瓦格医生》更加震撼。帕斯捷纳克是位叙事高手,在只有生活和往事而没有戏剧性的地方尤其高明。很多年前,坐在南下的夜行火车上看完《人与事》,至今难忘。那本薄薄的小书也永远跟逝去的室友联系在一起,每想起书里的话就像翻开对他的记忆。
那时候也喜欢艾伦·坡,诗文浸透频临疯狂的神秘感,令人着迷。有两首短诗,曾冒然翻译,与诗人室友反复推敲,算是业余爱好。一首是 To Helen (《致海伦》),那时有美丽岛诗人余光中先生的译本,记得读到第二段”昨日希腊的光荣,和往昔罗马的盛况”,有些失望,便将其直译为“希腊的光荣,罗马的辉煌”。另一首是A Dream Within a Dream(《梦中梦》),诗中意境难以言传。逝去的爱情像手中流沙,攥紧了仍然不停地散落。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流沙无觅处。那时候,北大东门外还有个自由市场,可以买到漠河烟。译稿大概都圈烟抽了。而今,诗人朋友已离世十七年,读诗也越来越少。偶尔讲到文明废墟的话题,就会想起“希腊的光荣,罗马的辉煌”那句坡的诗。但好诗终归不可译,那一段不管怎么翻译都是败笔。余光中先生的译文已属上承。两年前,他也已经作古。
学生生活不像诗文那么丰富,半夜经常饥肠辘辘。入冬时节, 学五食堂前都晒大白菜。在宿舍熬夜看书, 有时候就难以抗拒那些大白菜的诱惑。有一天半夜,诗人室友穿着军大衣去偷了一颗大白菜回来,给大家煮面。上一次路过学五, 时值夏末,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不知不觉中,疫情又加了两年。布洛茨基、纳博科夫、帕斯特纳克、坡 ……还有我们一起译过的叶芝,这些年偶尔翻开读几句,每次都像翻开对朋友的记忆。
以前读布洛茨基的《歌》,觉得有些平淡;后来听他自己用俄国口音的英语朗诵,每一段都掀起心中阵阵波澜。声音能改变意义。
I wish you were here, dear, in this hemisphere, as I sit on the porch sipping a beer. It’s evening, the sun is setting; boys shout and girls are crying. What’s the point of forgetting if it’s followed by dying?
我希望你在这里,亲爱的,
在地球这一边
我坐在阳台上
喝杯啤酒
黄昏临近,夕阳西下
男孩子吵吵闹闹,女孩子在哭叫,
如果将不久于人世,
遗忘还有什么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