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桿對頭顱,身體對暴政 ── 其實不只是抗爭者,還有撐警的人(與警察)
1.

這一個星期,沒有一日平靜。
星期一。在交通警在西灣河對手無寸鐵的少年開實彈的當日,沒有期望之下,按進藍絲的page,看看他們如何看待一個少年被警察轟至危殆的新聞。他們的留言,仍然使我大開眼界 ── 「他們不是說,要為我們擋子彈嗎?現在又再吵什麼?」他們說的是,8月三罷前,有抗爭者在新城市廣場拿著牌子,「我可以為你上前擋子彈,你願意罷工表達訴求嗎?」請求大家以三罷,向政府表達訴求。

之後的一天,中大變成了戰場。從下午開始,槍聲不絕。香港警察後來在記者招待會提到,那一日用了一千五百多枚催淚彈,一千多發橡膠子彈,數百發布袋彈,而學生在中大撿獲超過二千多個彈殼。那一個銷煙滿佈的晚上,他們說為了讓在場的警察安全撤退,再一次發射了連官員也不知道成份的藍色催淚水劑。
星期三晚。朋友傳來訊息,談到《立場新聞》記者陳匡裕氯痤瘡,而這是「目前唯一可確認,人體積存高濃度二噁英的表徵」。這幾個月,香港警察大量發射的催淚彈,前線記者直播、報導,有如戰場記者,寫著「Press」的頭盔、豬嘴、面罩必然隨身。運動剛開始的時候,已經有不少報導提及記者的健康出現問題,最多的是中了催淚彈後肚瀉(最新好像傳出,連警察也發現自己的頸部生瘡,疑與二噁英有關)。
別說有人因抗爭死亡,被催淚彈射中頭部、眼睛、身體不同部分,還有很多死得不明不白(又被警方說死因無可疑)的人。
2.
昨日在一間茶記吃飯,年輕侍應與食客阿姨聊天。
八卦聽聽,一藍一黃,兩個完全不同立場,但因為熟客的關係,似乎直至今日,依然有計可傾,而且日日互相發表偉論。談到一點,阿姨說,「其實,我們都算好彩。沒有影響我們區,這些跟我都無關。」
這一句是很多人的想法。外邊很亂,但沒有影響我們區,這就與我都無關。明明幾街之隔就是日日放催淚彈的地方,差點搭嘴,「有幾唔影響?」
前線抗爭者決意以身體對抗暴政,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不論被捕(這往往扣連受傷)、受傷,很多人早就有心理準備,甚至被外媒多次報導,不少人已經寫好遺書,拚死一戰,如他們在路上的噴漆「民不畏死,何以懼之」。他們的決心,早就不用多言。
抗爭者有了受傷的準備,視這為抗爭的一種手段,為暴政麻木不仁的一種證據;但是,多月以來的抗爭後,香港警察早就失控,日日的催淚彈放題,寧濫勿缺的拘捕策略,換來的是高昂的社會成本 ── 不只抗爭者,就算是撐警撐政府的人(以至警察),(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同樣已是警察濫權的受害者。
多次錯誤的拘捕,以致濫用的武力,路過的人同樣遭受武力的對待。別忘記運動之初,有兩父子在將軍澳散步,就換來警棍扑頭,父親頭破血流。別忘記有幾多次,警察離開之後,地下留有多少血跡。

當然,最應該討論的必然是催淚彈的過份使用。馮晞乾說,一粒催淚彈,價值五百;陳曉蕾分享一位醫生的回應,五百元已能支付長期病患一種比較好的藥一個月的藥費。單是星期二施放的催淚彈,就已超過七十五萬元。警察的眾多武力,瘋狂的加班,每一分一毫都是納稅人的錢。
更嚴重的是,催淚彈的影響,除了即時的效果,還能造成長久的環境損害。有的小孩身體紅腫長瘡,有的長者不適,有的寵物因而離世,更別說有些人本來就是長期病患。更別說,這些生化武器的殘留物質,究竟如何被清理?政府有沒有處理這些問題?有沒有跟環境衛生署商量如何清理街道上的殘餘物?有沒有想過香港地少人地,人煙稠密,催淚彈的殘餘物會影響餐廳、街市,以致影響所有人的健康?
化學博士K Kwong說,催淚彈裡面的催淚性毒氣(CS),產生二噁英,而且很穩定,會在「大自然殘留幾十年」。拉一拉開話題,對於文科生,對化學沒有概念,但在今日香港,值得日日睇睇K Kwong。

有人說,我不示威,我不穿黑衣,不會有事。他或者可避免與警察正面衝突(當然也不是一個must),但催淚彈的影響呢?他能如此超然於一切的人嗎?恐怕不能。甚至,現在多區催淚彈,就算在家裡亦無一倖免(也不要說,有催淚彈射入別人的家)。
香港人往後面對的,究竟是什麼?這是未知之數。但是,如果今日依然一味撐警,支持警方濫用武力,不限制他們的生化武器,這個成本以全香港人(和下一代)的身體作為賭注,尤其大家都知道,政府寧願削減醫療開資,也要興建大白象工程。
3.
常常覺得在中國生活,最恐怖的是,你一定要用盡所有方法確保自己是非常幸運的一個,不容許有任何偏差。
若然你稍為有偏差,你將面對一個極度痛苦(甚至二度三度四度痛苦)的人生。你要期望自己不要喜歡維權律師(或者職業任填),去的美容院衛生一點,坐的高鐵不要出軌,住的房子不要被地產商看中;孩子吃的不是三聚氰胺的奶粉,讀的學校不是豆腐渣……然後,期望自己面對這一切之後,不會因為心有不甘而決定追查真相,不惜上訪。
在香港,不是說投訴以後,不會受到什麼威嚇(who knows),而是早就因某些制度,減少了面對這一切不合理的機會。這些制度,仍能維持多久,我不知道。
只知道未來的香港似乎要面對的事很多。

至少,這幾日,我們看到中大校園, 多隻雀鳥忽然墜落。有些生物的確因而離開,那麼人類呢?我們之後幾十年,究竟會怎樣?而日日吸著空氣中的殘留物,究竟又能追究誰?難道真的如汪Sir所說,他接觸的催淚性毒氣比任何人都多,而我相信當日在中大的任何一個人,隨時比他一生吸入的催淚性毒氣更多?
這是絕望真相。警察不會理。白衫的坐在冷氣房,前線的日日吸著催淚彈,以為自己好威風。有人又放,沒有人又放,以為一放,看見抗爭者逃跑會很暢快。其實,自己與家人往往身受其害。
對於其他人,無法避免的話,應該要記得,中了催淚彈,要做什麼;家中有催淚彈,要做什麼 ── 這不是因為你的政見如何,就可以避免。在2019年的香港,這是常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