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異常 — 探訪青山灣CIC絕食羈留者後記
English translated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is here:
在青山灣入境事務中心,時間異常。十時到達大門,等到十一時四十分才能探訪到一位絕食羈留者。


等候室外等候
時間異常的慢。
我站著在接待處,讓探訪者放置電子儀器、火機的一排儲物櫃旁,等著接待處職員回覆我是否可以探訪。她剛打了電話到樓上,叫同事問羈留人士的意願,著他回電答覆。跟我一起來探訪的朋友J,剛已進去了。她正在為其他探訪者登記資料,在簿上登記時間、儲物櫃號碼,核對證件。登記了幾個探訪者的資料,他們都收到確認,可通過那檢查金屬探測拱門了,她放下筆。電話還未響起。
時間異常的慢。
我一邊等著,一邊看著坐她旁邊的兩個職員。最右邊的職員望著閉路電視,也負責操作停車場外面那起碼五米高的大閘,他按制後,大閘就會發出「鴉鴉鴉鴉」聲,緩慢地向兩邊摺著敞開,但雷聲大雨點小,大大聲但行動遲緩,像會隨時故障報廢。
時間異常的慢。
接待處前方有一枝酒精搓手液讓探訪者使用。接待處玻璃內,職員面前,又有兩枝搓手液。而坐中間的職員,再由後方的四枝搓手液,拿起一枝,慢慢搖晃把玩著,好像要驗證一下透明的液體是否存在。確認存在了。他放下搓手液。未幾,他拿起一條USB 線,將一端和另一端接起來,確認一下接不上。放下。我轉頭再看,這次,他雙手持著架在鼻樑上的眼鏡鏡框,向前移動,向後移動,確認一下自己的視覺正常。
我也悶得在端詳他制服上的細節,職員名字以白色線繡上,字體有點秀氣,我也悶得背誦了這位百無聊賴的職員的名字。
總共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吧,負責登記的職員打電話上去追問羈留者的意願,說:「下次記得打電話落來覆我。」到底上面的職員又在做什麼,忙到忘了打電話回來答她呢?
等候室內等候
我正式可以進去等候室。有幾排座椅,隔一張貼上「保持社交距離」。對面是另一個接待處,後方有些文件櫃,牆上掛了部電視。這兒有五六個職員。我遞上健康申報表和探訪文件。
時間依舊異常的慢。 沒有電話,我帶了一本書進去,一頁一頁的翻。看了一會,職員喚了一堆探訪者的號碼,朋友J可以隨隊進去探訪室。
探訪時間規定十五分鐘。
朋友J已探完第一個羈留人士了,又再出去做第二次登記,約見另一位羈留人士。我忍不住問職員,到底我要等多久?他說:「等多陣啦,搞緊嘅,盡快架喇。」我聽不清楚主語是指誰,聽不明白內容,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問他,到底是等誰呢?到底有什麼要搞呢?就一股氣回到椅上坐著。
過了好一陣子,朋友J才回來了,見到我還在呆呆的在看書,站著跟我談了幾句。怎料職員叫他:「阿sir 要黎巡喇,不如你坐低先啦?」他說想去廁所,但職員力勸叫他等阿sir 巡邏後才能走動,面有難色。J坐下了。過一會,等候室盡頭一道門打開,一列職員排著隊走進來,走經大家。我還以為有什麼重大儀式,一瞬間就完結了。
只見職員們將電視,由無線新聞轉到了ViuTV。有一下以為,咦,怎麼他們都懂得不看無線電視?原來,阿sir 巡邏完了,他們就轉到了體育台看NBA,幾人聚著在講波。
很久沒有如此專心地閱讀了,我已讀到書的一半,已是十一時十五分,我開始擔心我會無法探訪到羈留人士。我又出去問職員,他說:「幫你追緊架喇,追咗喇,下一輪會有你架喇。」
探訪過程
我真的可以去探訪時,是十一時四十分。朋友J同時進行第二輪探訪。
探訪時間規定十五分鐘。這十五分鐘過得異常的快。
隔著玻璃,拿著聽筒跟絕食羈留者S說話,感覺像當年談長途電話怕付費的加速競賽。用烏都語的簡單對話問候,然後問他身體狀況,然後了解他有否法律支援,再聽他進入羈留中心的故事,他來香港之前的故事,看他幾天前收到的文件,其他人的絕食狀況⋯⋯每問完一個問題,那答案都是龐大的一團情緒,但我幾乎都不敢停頓。
一個探訪室可同時容納多個羈留人士與探訪者對話,各人之間隔著板,各自對著聽筒說話,眾人的聲音卻糊成一大片嘈雜混亂的回音,很難才能聽得清楚他的回應。
當我用烏都語問候S, Aap kasay hain(你好嗎)? 他微笑說theek(好)。他說,沒問題,已是第四十八天絕食(按:完稿時已踏入五十天),他只是喝水,有時喝茶,身體沒有大恙,會有點暈,走路有點辛苦,但他會繼續下去。
這樣都算好?
我問他是否需要一些書本?羈留期間有活動嗎?
他說沒有,整天坐著。剛才十時許他已回覆願意接受探訪,但是整整一個半小時後才能下來。
我問,那段時間做什麼?
他說,沒有。只是一直等著,不讓我下來,而現在(他指指收音位置),他們(入境處職員)正在錄音。
我心頭的憤怒已用慢火熬煮了一個半小時。我說,就算他們在錄音,我都要說, “you are shit”。
聽到我這句,他開懷地笑了,露出整整十五分鐘之間,最快樂的模樣。
我告訴他,入境處前幾天發聲明,你知道嗎?入境處聲稱自己沒有不人道對待羈留人士。
他瞪大眼,不敢相信,哈哈幾聲無奈地冷笑了,說: “That are lies! They are lying.”(大話!他們在撒謊。)
他來香港是尋求政治庇護,他在家鄉關心居民生活問題,共同爭取,最後卻落得18條控罪。他說,政府很貪污,法庭完全不可信,拘捕的人士可以全無下落,我一直點著頭,嗯,嗯,我明白。
他不知道入境處這宗與自己切身的新聞,卻知道JL被捕獲釋,知道L離港,對香港的抗爭表示一種理所當然的支持。
「Think of W and L. Why does L leave Hong Kong? You know the danger. I fought for the rights for people when I was in Pakistan, now I am still fighting. We need justice everywhere.」
(想想W和L。為什麼L要離開香港?你明白那危機。我在巴基斯坦時為人們爭取權益,現在我還在抗爭。我們在每一處都需要公義。)
職員進來催我們,說時間夠了。我再投以支持的眼神,支持的手勢,就只能道別了,盼望下次再見他時,仍安好。
離開之後
離開時,朋友J說,原來入境處懲罰羈留人士的一個手段,是限制他們對外的說電話時間,只能一星期撥一次電話,總共三分鐘。我想像著三分鐘的對話可以怎樣分配內容⋯⋯
他又說:「不過,唔絕食都唔係好好多,係一星期可以講兩次電話,每次都係三分鐘。」說完,我們都無奈的笑了。
想著這些時間的單位。五十天。一小時四十分鐘。十五分鐘。三分鐘。三分鐘乘二。
想著那個玩搓手液職員,眉角還有暗瘡,看來剛畢業不久,一臉天真,自以為與世界的骯髒齷齪絕緣,對一切不感興趣,感覺上他待會回家還會跟母親投訴上班很悶,晚餐後癱坐在梳化把十隻手指由左至右右至左玩弄一次,都不會肯去洗碗。我想像他,可能會說得出:「好煩囉啲人,仲喺度絕食,好在我唔係負責嗰層咋。」
在那職員玩搓手液,玩USB線,玩眼鏡的同時,在那班職員在看NBA的同時,在那職員隨口答我「幫緊你幫緊你」的同時,在他們每月安然袋進起碼21780至30100元月薪的同時,有一群人在幾層之上,帶著赴死的決心,冒著虛脫死亡的威脅,誓要擺脫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們到底是否知道?他們可不可以嘗試做些事?還是,他們就是默許這些事發生的,促成這些事的人們?
P.S. 我在青山灣入境事務中心讀著這本書:王德威的《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在此分享幾段文字:
「我們不應忽略李清描述魏忠賢的『邪惡』 — 或者應說是欠缺有效的邪惡 — 的手法。正因為魏忠賢資質平庸,似乎難以有所作為,李清促使我們重新思考人能為惡的潛力。若非天生凶殘使然,那麼是什麼讓魏忠賢變成禍國殃民的罪人?」
「因為在一個嚮往啟蒙革命的世紀裡,暴力的怪獸早以更細膩的方式,深入我們生活的肌理間,而我們卻可能居之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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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