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杂记(二)卑尔根铁路
第二日去卑尔根的路上,我选择了火车旅行。我对于挪威火车的向往由来已久,早就有听说,这里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几条火车线路,我曾经在微博上讲,在学习或工作之余,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一个方法是打开YouTube,搜索挪威的train cab view ,一列火车从奥斯陆出发,行驶十来个小时后到达卑尔根或是特隆海姆之类的地方,就让视频放在那里,全程路过无数个山川,森林,隧道,雪地,峡湾,偶尔看一眼,会觉得自己也在那辆火车上。而如今,我终于不必想象这件事,在冬日里,亲身体验。
卑尔根铁路全长不到400公里,行驶时间大约7个小时,如今回想起来,我这段旅程的起点并非起始自从法兰克福飞往奥斯陆的那班航班,而是起始自踏上这列火车的那一刻,那是如梦一般旅程的开始。
火车的发车时间是早晨八点二十五分,彼时太阳还未升起,在冬日的清晨,伴随着空气中行人所呼出的白雾和车玻璃上凝结着的寒霜,列车从奥斯陆站台缓缓驶出。等过了德拉门之后,算是终于出了整个奥斯陆大都会区,进入郊野,而太阳也在此时缓缓升起。
列车上旅客不少,而像我这样的游客不多。对于欧洲人而言,比起出游,平安夜这一天是全家团聚的日子,大部分人从奥斯陆出行的目的可能也只是为了回家,隔壁的一位老太太拎着一个行李箱,一路无言,只是偶尔会跟列车员道个好。斜前方坐着一位面形圆润,深棕色头发和胡子的男士,和他的女儿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一个本子,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铅笔,看起来像是在纸上玩着某种棋盘格游戏。车上鲜少有人像我一样如此兴奋地不断看着窗外,一会儿拿起手机或者相机对着窗外乱拍一通,对啊,我是那个第一次亲身经历这一切景色的人,而对他们来讲,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掠影。
冬日的北欧,阳光不像南部一样绚丽,炽热,也很难见到将整片天空染成金黄色那样壮烈的日出。太阳升起时,打在雪地与森林中呈现一种略微紫红色又带点粉色的反光。在极寒地带,自然明白,阳光无法消除寒冷,冰雪也不会投降。铁道两侧种植着最多的树木是垂枝桦与欧洲赤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垂枝桦几乎已经全部落了叶子,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枝,而赤松则是四季常青。间或能够路过一些密密麻麻的云杉林。
我曾经想象过无数次这段路程该是怎样,正如所讲,通过互联网与社交媒体,对它的模样也不能讲不熟悉,但是当我真正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每一帧能够抓住的色彩。
而随着火车的前进,地貌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感谢挪威西部如此复杂多样的样貌,让我能够在这一趟旅程里看尽千变万化。其实要讲我究竟看到了什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可以描绘数个场景,火车刚出奥斯陆没多久,在Noresund,我看到冬日的日出挂在湖面上,阳光没有一点力气,整片湖面透着一股令人压抑的黑色。到达Flå时,我看到冰封的河面被森林一分为二,向阳的那一侧,郁郁青青,向阴的那一侧,像是老照片被褪去了光芒。在Nesbyen,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冬日的河流会有数种不同的状态,冰封也并非简单被冰层覆盖着。河流两侧靠近岸边是纯洁无暇的白色,中间夹着一条狭长的黑色冰盖,在冰盖的最中央,一块椭圆大小的地方,河水在中间打转着,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到达Finse之后,看到雪山顶上零下二十五度孤独的守卫站。在Voss,看到整个小镇被冰天雪地覆盖着,万物静默。在哈灵山国家公园,看到山间暗黑的溪流奔涌着冲破冰层。在Dalekvam,看到窗外山顶上瀑布被突然袭来的寒流冰封,散发着迷人的荧光绿色。
我还能讲,但我不应当继续讲下去。
火车旅行的魅力在于,我们所看到的每一个景象都是动态的,在那个特定的时空,位置,角度所欣赏到的一个瞬间,转瞬即逝。甚至时常当你反应过来,拿出相机,准备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才意识到刚刚错过的画面将不会再有。而这也是我坐过的几乎最认真的一次火车。那一刻只是在你的眼中映下了零点几秒的倒影,但是却成为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悸动。
但连续也是一种独特的真实,是万分不可切割的,将一整个连续的映像切成一个个松散的碎片,自然也就失去了从连续性中所获得的感动与震撼。没有人会在乎隧道之内昏暗的灯光和列车两侧高速穿过的风对耳膜的挤压,但从隧道中冲出的那一个瞬间映入眼帘的一望无际冰封的湖面,或者是被冰雪覆盖着的万丈山谷,那一刻的震撼与广阔,深沉与从容,只有在被隧道压抑了数秒之后,才能感知得到。
也因此,比起人能够所感受到的这一切,照片与视频有其局限性,文字也是,将其放在一起,能够更加全面地展示我所感受到的,但很多东西,我永远无法言说。它是一个整体,我永远只能展现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