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

蘇共入侵後，捷克人怎樣過日子？讀赫拉巴爾的小說。有一本僅用十八天寫成，非常適合香港人睇：《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

故事主軸很簡單，14歲的酒店侍應怎樣遇上他生命中的四個貴人：賣切火腿器和秤的土豪（將他由寧靜旅館保送至巴黎大酒店打工）、曾侍候過英國國王的領班（引導他侍候來自非洲的阿比西尼亞皇帝）、納粹護士長兼妻子漢莎（一隻來自猶太集郵家的皮箱使他成為百萬富翁），以及地下共產黨的高層好友（保他在抄家之後一路平安）。

小說難能可貴的地方往往在主軸背後，讀者隨着主人翁見證一個國際大都會的中落（它曾經侍候過各地國王和元首），見證茨岡人與日耳曼人的民族鴻溝（一個捷克人因與德國女人交媾，背叛了被殺的同胞，畢身踏上一條贖罪之路），見證小角色怎樣任由大寫的歷史所擺佈（在火車站看一看手錶就被當成共產黨員拘禁），以及共產主義的荒謬（普世無法達成的理想國度，竟然在百萬富翁集中營裡得以實現）。

你漸會發現它與香港人的遭遇何等地相似：想發大達，想得到他人認同，牙擦昔日的風光（我曾侍候過國王），不自覺邁向懺悔之旅，以自我懲罰告終。

當然，這種類比實在太差，因為人家捷克人起碼知道何謂生活，懂得考問自己的心，或回憶甚麼：

「我負責養護的這段路，用我親自捶碎的小石子填充的這條路，很像我的一生，在我身後的野草長瘋了，只有我正在幹活的這一小塊地方還能看得見我雙手留下的痕跡。暴風和大雨衝走了泥土，連同沙子和碎石子，將我在這路上辛辛苦苦幹出來的活兒全抹掉了，可我並沒有生氣，沒有咒罵，甚至沒有埋怨命運，而是耐著性子拚命幹活兒……我看著自己幹下的活兒，仿佛我什麼也沒幹，一點兒進展也沒有，只是恢復到公路原來的狀態。誰也不會相信我幹了什麼，誰也不會誇獎我一句，誰也不會承認我這六十個小時的勞動，只有我的狼狗、山羊、小馬和貓知道，可它們又拿不出什麼證據來。被人們的眼睛看到和得到他們讚賞的日子已經離我而去。於是，我幾乎一個月時間所幹的活兒，只是保住公路在我接手養護維修時的狀態。反正我越來越覺得，養護這條公路與養護我的生活關係密切。這生命的軌跡往回呈現在我面前，仿佛與我無關，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彷彿我迄今一生是一部長篇小說，一部別人寫的書，只不過唯獨我擁有打開這本書的鑰匙。儘管我的道路從頭到尾都長滿了雜草，但也只有我自己是我這一生的見證人。而我像用十字鎬和鐵鍬養護馬路一樣，用回憶養護著我往回通到往昔的生活之路，以便我能通過懷念回到我願意回憶的地方。」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