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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6715">初期治療過程中,因為要試藥要試份量,患者亦會偷偷藏起藥不吃,所以情況很反覆。有時姊姊會提一些任性的要求或甚麼,我們甚麼都不懂,也不理解,只知道要一直忍讓。 而我太小,有時會沈不住氣,和姊姊對罵,也會哭著問媽媽:「病咗就大哂?」那時候心裡想,要是這樣乾脆我也生病好了。 當然我後來也明白生這樣的病很難受。 但當時我只覺得一切不合理,很不公平。</p><p id="172e">〈一念無明〉中,曾志偉接余文樂回家前,把鎚仔藏在枕頭下,希望發生甚麼事情時可以保護自己,余文樂發現後很傷心,質問父親難道以為他會幹出些甚麼嗎? 我明白啊,很明白的啊。 在我從前工作的岡位及認識的某些朋友中,大家都很努力為精神病去污名化。 精神病和暴力不一定扯上關係。 但容我很坦白地說,身為一個精神病患者的家屬,有時候真的會害怕呀。 不是害怕這個人,而是害怕這個病。 精神病可怕之處難道不是無法自控嗎? 抑鬱症無法抗拒黑暗的吞噬,躁鬱症無法對抗周期時狂躁的興奮與易怒,精神分裂或思覺失調不是會有幻覺或幻聽嗎? 有一段時間,姊姊曾經很痛恨我,說我是逼害她的人,說我偷了她的東西,有一次吵架時,她把剪刀向我扔了過來,擦過了我的眼旁。 恐懼,無法擺脫。</p><p id="59ad">有好一陣子,姊姊一直在醫院進出,每次她住院了,我都會不自覺鬆一口氣。 不過在這裡我還是必須說,那都是病情初期的情況,一旦病情穩定,找到合適的藥物治療後,上面所講的情況就沒有再發生了啊。 在我認識的眾多精神病康復者中,也甚少會出現暴力行為。 不如說,沒有病的人暴力行為更多吧。 看看報紙就知道喇。 暴力和精神病中間從來不存在等號。</p><p id="b4fc">但我只是想說,當我們為康復者追求權益的同時,是不是也可以稍稍諒解一下恐懼的大眾呢。 人類本能就會排斥與自己不同的族群。 無法好好溝通的兩個世界的人,有時候就是需要雙方花很多力氣和時間互相體諒。 身為康復者的家人,我也用了很長時間克服那種不解與恐懼,至今仍在努力。</p><p id="9aa3">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有些患者康復後,與常人無異;有些卻不能。 這是事實,不容爭辯。 坊間有時候過於正向,宣稱精神病和其他病一樣,不過得了病,去看醫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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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接受治療就好了,你不會歧視一個人生病,為什麼要歧視康復者? 我會想,這是真的嗎? 真的可以如此類比嗎? 真的一樣嗎? (不過歧視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都是錯的就毋庸置疑了。單單因爲患過精神病就判斷一個人也不對,病只是他的一部分而已。)</p><p id="43df">這樣講好像很殘忍,只是患傷風感冒還是患癌,我對這兩種人的看法就很不一樣。 我不會擔心我的伴侶患過傷風感冒,但要是他曾患癌我就需要考慮得多一點,深一點,至少我要考慮要不要生小孩子,我要考慮可以承擔得起他復發時的情況嗎? 有很多事情需要考慮。 而精神病絕對是其中一種讓人需要考慮很多事情的病。 不是簡單一兩句:「其實佢哋同普通人都無乜分別㗎」就可以了事。</p><p id="e969">不同的狀況就是需要不同的處理手法,今天的人卻過於追求相同。 同性戀異性戀、正常學生SEN學生、康復者正常人……我們經常追求一樣,但一樣就真的好嗎? 以我來說,我倒希望姊姊得到更多體諒和幫助,因為她康復後一直停留在小孩的階段。 我也希望焦慮不安的母親能得到別人多一點的安慰,少一點的計較,我知道她只是不能自己而已。 那些SEN的學生,我覺得把他們放在主流學校中,倒不如因材施教,好好輔助他們發揮自己的潛能更好。</p><p id="2a29">有時候我想我們做的不該是抺去不同,而是在不同之中學懂如何共處才更重要。我對你不一樣也不一定是歧視,本來我們和不同人相處用的方法就該不一樣。 我巴不得希望社會可以多幫助我們這些康復者的家屬,因為有時候我們真的很累。</p><p id="8a61">至今我仍睡在上鋪,要是按公平原則而言,我也該有權選擇睡在哪兒。在睡過下鋪後,我深深發覺下鋪的好處,人大了喜歡方便勝於攀上攀下的樂趣,睡在下鋪走動時方便多了。 但我選擇了相讓,也選擇了不要求她做複雜困難的事,這並不是歧視,而是愛。 那些患上抑鬱症的朋友,我們都會額外給予更多空間與包容,這並非同情,只是我們明白他們的需要而已。</p><p id="5e19">有時候展現不同,也是因爲溫柔。 當然溫柔也有機會成為利刃。 到底要怎麼做,只能由我們每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互動後才能下好決定。 社會也本該如此。</p></article></body>

我們的碌架床 ── 一個精神病患康復者家屬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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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姊姊共享一間房,我們睡在一張碌架床上,我在上鋪,她在下鋪。 那碌架床屈指一算大概已有十八年歷史,至今仍屹立不倒。 那是張由鐵枝砌成的床,夏天太熱的時候(我家沒有冷氣),我會把手腳擱置在上,以消暑氣。 現在鐵枝已有好些地方生銹剝落,就像生活一樣,斑駁不堪。

睡在上鋪,曾是我的選擇。 小孩子都好動,最喜歡爬上爬落,而且小小的人兒因此可以接近高高的天花板,實在很不錯。 小時候我最喜歡就是把腳尖遞得高高的,直到碰到天花板為止。

後來,有一段日子我睡在下鋪。 是我的選擇,又不是我的選擇。 那時候發病的姊姊第一次從醫院康復回來,她說她要睡在上鋪。 我默默「搬家」。 回來後的姊姊說甚麼,我們都會盡量滿足。 關於精神病是甚麼一回事,我們都毫不了解,但總之,希望她能過得快樂一點,也希望盡量穩住她的情緒。

後來我又「搬過好幾次家」,搬來搬去,搬來搬去,我開始覺得厭煩。 到底有完沒完? 但媽媽說算了吧,要遷就她。

有一次姑媽來訪,劈頭一句便稱讚姊姊:「都係家姐靚女醒目得人鍾意,阿妹就及唔上。」我忍著眼淚,知道親戚是為了鼓勵姊姊才故意這樣說。 但為什麼抬高一個人必須要踩低另一個人? 家姐一直嬲爆爆,我也很不好受。 (現在回想,有些大人不懂真的不如甚麼都不要做。)

初期治療過程中,因為要試藥要試份量,患者亦會偷偷藏起藥不吃,所以情況很反覆。有時姊姊會提一些任性的要求或甚麼,我們甚麼都不懂,也不理解,只知道要一直忍讓。 而我太小,有時會沈不住氣,和姊姊對罵,也會哭著問媽媽:「病咗就大哂?」那時候心裡想,要是這樣乾脆我也生病好了。 當然我後來也明白生這樣的病很難受。 但當時我只覺得一切不合理,很不公平。

〈一念無明〉中,曾志偉接余文樂回家前,把鎚仔藏在枕頭下,希望發生甚麼事情時可以保護自己,余文樂發現後很傷心,質問父親難道以為他會幹出些甚麼嗎? 我明白啊,很明白的啊。 在我從前工作的岡位及認識的某些朋友中,大家都很努力為精神病去污名化。 精神病和暴力不一定扯上關係。 但容我很坦白地說,身為一個精神病患者的家屬,有時候真的會害怕呀。 不是害怕這個人,而是害怕這個病。 精神病可怕之處難道不是無法自控嗎? 抑鬱症無法抗拒黑暗的吞噬,躁鬱症無法對抗周期時狂躁的興奮與易怒,精神分裂或思覺失調不是會有幻覺或幻聽嗎? 有一段時間,姊姊曾經很痛恨我,說我是逼害她的人,說我偷了她的東西,有一次吵架時,她把剪刀向我扔了過來,擦過了我的眼旁。 恐懼,無法擺脫。

有好一陣子,姊姊一直在醫院進出,每次她住院了,我都會不自覺鬆一口氣。 不過在這裡我還是必須說,那都是病情初期的情況,一旦病情穩定,找到合適的藥物治療後,上面所講的情況就沒有再發生了啊。 在我認識的眾多精神病康復者中,也甚少會出現暴力行為。 不如說,沒有病的人暴力行為更多吧。 看看報紙就知道喇。 暴力和精神病中間從來不存在等號。

但我只是想說,當我們為康復者追求權益的同時,是不是也可以稍稍諒解一下恐懼的大眾呢。 人類本能就會排斥與自己不同的族群。 無法好好溝通的兩個世界的人,有時候就是需要雙方花很多力氣和時間互相體諒。 身為康復者的家人,我也用了很長時間克服那種不解與恐懼,至今仍在努力。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有些患者康復後,與常人無異;有些卻不能。 這是事實,不容爭辯。 坊間有時候過於正向,宣稱精神病和其他病一樣,不過得了病,去看醫生吃藥接受治療就好了,你不會歧視一個人生病,為什麼要歧視康復者? 我會想,這是真的嗎? 真的可以如此類比嗎? 真的一樣嗎? (不過歧視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都是錯的就毋庸置疑了。單單因爲患過精神病就判斷一個人也不對,病只是他的一部分而已。)

這樣講好像很殘忍,只是患傷風感冒還是患癌,我對這兩種人的看法就很不一樣。 我不會擔心我的伴侶患過傷風感冒,但要是他曾患癌我就需要考慮得多一點,深一點,至少我要考慮要不要生小孩子,我要考慮可以承擔得起他復發時的情況嗎? 有很多事情需要考慮。 而精神病絕對是其中一種讓人需要考慮很多事情的病。 不是簡單一兩句:「其實佢哋同普通人都無乜分別㗎」就可以了事。

不同的狀況就是需要不同的處理手法,今天的人卻過於追求相同。 同性戀異性戀、正常學生SEN學生、康復者正常人……我們經常追求一樣,但一樣就真的好嗎? 以我來說,我倒希望姊姊得到更多體諒和幫助,因為她康復後一直停留在小孩的階段。 我也希望焦慮不安的母親能得到別人多一點的安慰,少一點的計較,我知道她只是不能自己而已。 那些SEN的學生,我覺得把他們放在主流學校中,倒不如因材施教,好好輔助他們發揮自己的潛能更好。

有時候我想我們做的不該是抺去不同,而是在不同之中學懂如何共處才更重要。我對你不一樣也不一定是歧視,本來我們和不同人相處用的方法就該不一樣。 我巴不得希望社會可以多幫助我們這些康復者的家屬,因為有時候我們真的很累。

至今我仍睡在上鋪,要是按公平原則而言,我也該有權選擇睡在哪兒。在睡過下鋪後,我深深發覺下鋪的好處,人大了喜歡方便勝於攀上攀下的樂趣,睡在下鋪走動時方便多了。 但我選擇了相讓,也選擇了不要求她做複雜困難的事,這並不是歧視,而是愛。 那些患上抑鬱症的朋友,我們都會額外給予更多空間與包容,這並非同情,只是我們明白他們的需要而已。

有時候展現不同,也是因爲溫柔。 當然溫柔也有機會成為利刃。 到底要怎麼做,只能由我們每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互動後才能下好決定。 社會也本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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