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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租只要1800多港元,但穩叔現時的收入,連這些都無法支付。雖然年長失業,但穩叔不想申請綜援。他聽街友說,去申請時職員會問,為何好手好腳要去拿綜援,講些很難聽的話。「既然這樣,我就不想去申請。」他現時唯一的福利金收入,是1300多元的長者生果金。</p><p id="f084">不過,最近他加入了社協的滅虱隊,香港不論是狀況較差的私人樓宇劏房還是公屋,木虱情況都很嚴重。他們總共三四人,兩個星期去一次,幫獨居長者把床搬出房間,撒上滅虱粉,再用熱的滅虱藥水噴上木床板,滅虱之後又把床搬回去。整個過程要花費四到五個小時,穩叔每小時可以賺到50元。</p><p id="0fb2">因為在滅虱隊和外展隊的積極參與,5月底,穩叔成為了去台灣做港台無家者交流的露宿者之一。印象最深刻,是香港租一間的價錢,在台灣可以至少租兩間。最開心是吃火鍋放題,有牛肉、海鮮,吃到晚上11點,久違的快樂與飽足。</p><h1 id="7dfd">睡在麥當勞的女性露宿者</h1><p id="a887">與穩叔一起去台灣交流的露宿者 Maymay,是少有的女性露宿者,也是近年麥當勞開始24小時經營之後,出現的「麥難民」。社協統計,2018年,香港有一成露宿者為女性,平均年齡54.7歲。更2013年的調查數據相比,女性的比率在短短5年中翻了一倍。但全港222個提供給露宿者的宿位當中,卻只有5個是女性宿位。</p><p id="cb06">在台北的無家者「真人圖書館」港台交流會上,60歲的 Maymay 作為香港露宿者的代表在台上分享人生故事,道出女性露宿者的艱難。比起男性露宿者之外,女性露宿者流浪在外的原因更複雜,因家暴或家庭關係破裂的不在少數,Maymay 的情況也類似。她出身基層家庭,年幼時疑似有讀寫障礙,會考只有一科合格,但她好學上進,一邊繼續讀夜校,一邊做售貨員。到30歲結婚,本來婚姻尚算圓滿,哪料2年之後她生下女兒,丈夫原形畢露,控制慾太強,她決定分開,做補習老師糊口。但為了女兒,她又再度回到丈夫身邊,但仍不放棄想成立補習社的夢想,為了買教材而欠下信用卡債。丈夫發現,帶著一班兄弟到住處,強行清走了她的東西。她一怒之下衝進房間,從抽屜拿出打火機,手提圍裙作勢要點火,結果丈夫立刻報警,衝鋒隊拿著盾牌衝進門按住她,強行送她到了精神病院。精神科醫生診斷她有人格障礙,她不得不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個月,終於和丈夫離婚。出院後她無家可歸,在私營的殘疾人士院舍度過了兩年多。</p><p id="5418">之後她開始自行租屋,但3650港元一個月租金的劏房只有60呎,而且滿是木虱,「又有好多小動物陪你睡,床虱、跳蚤、甲蟲、老鼠,什麼都有。」小動物們全年24小時無休,不分晝夜一日三餐招呼她,她終於無法忍受,寧願帶著大大小小七八件身家行李,走到麥當勞過夜。</p><p id="bfb8">即使到了台北住在旅舍,她也保持露宿以來的著裝習慣,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30幾度的大夏天仍然緊緊包住長袖長褲,腳上則著長襪,一絲不漏。這是被「小動物們」咬得多,造成的習慣。就算去了麥當勞睡覺,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常常坐滿人,清潔不及,「也都會有小昆蟲」。7件行李被她帶了來台北,包括一個行李箱,6個大袋和背囊,還有一把既可以做拐杖又可以遮雨的長雨傘。行李裡面有她的7條叉電線,寫了自己名字的妥協,還有用層層膠袋包住的,還沒來得及洗的衣服。</p><p id="7f76">對露宿者來講,手機叉電是個大難題,不少麥當勞的叉電位有限,且不少都已經損壞。有時為了給手機叉電,Maymay 不得不特意花錢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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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巴士,只為在車上叉電。女性露宿者洗澡也很難,她找到幾個比較乾淨的公共廁所,有配備沖涼房,但一天只開4個小時,有時她會特意跑去遠一點的地方,只為沖個涼。在這種情況下,每天洗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p><p id="c9ab">在香港時,因為無家可歸,她把所有行李都帶在身上,不論去哪裡,上下樓梯,搭巴士,都帶著這七八件東西。甚至夜晚,當她在麥當勞找到一個稍微昏暗的角落位,俯身靠在自己臂彎中睡覺時,也要把這每一件行李背在身上,從不放下。這源於兩年前,一次她在麥當勞給手機叉電,不過半小時,不小心睡著後再醒來,發現手機和移動電源都被偷走了。她從此「學乖」,東西不敢再離身。</p><p id="244a">比起公園和天橋底,麥當勞更受女性露宿者的青睞,因為有冷氣,「始終有職員,感覺會安全一點」。但 Maymay 也試過被不明身份的男性搭訕、言語騷擾,她唯有不理,把帽簷壓到最低,臉埋進手臂。</p><p id="c97f">在台灣的分享會上,有台灣聽眾問,為何她願意出來做分享,不怕講出自己的經歷。Maymay 說:「我是一個很普通的市民,需要生活,要生存下去。以前香港經濟不好,沒有福利金的資源,我們都沒什麼怨言,要跟政府共渡難關。但後來香港經濟好了,福利資源卻還是那麼少,我就發現資源的分配太傾斜給商界和有錢人。」這種信念也讓她在關注自身居住權益的同時,參加各種各樣的弱勢互助聯盟,常常去立法會請願發言,出席各界聯席會議,希望為精神病康復者、基層、露宿者提供服務。</p><p id="b31f">…………</p><h1 id="a6f1">流浪者的台北車站</h1><p id="a86f">…………</p><h1 id="5b22">艋胛公園:這裡有台北最多的遊民</h1><p id="8675">……………</p><h1 id="2fc9">後記</h1><p id="c729">今年9月,新一屆的東亞包容城市會議將在台北召開,屆時香港社協又將與台灣芒草心見面交流。去年的會議在香港舉辦,隨芒草心出席的曾文勤記得,當時的香港立法會議員邵家臻曾問台下來自日本、台灣、韓國的社工同行,香港已經用了影像、立法會抗議、國際人權議題施壓等種種方式,向政府要求保障住屋權益,但都沒有收效,香港還有什麼可以做?</p><p id="355d">一位在場社工小聲說,可能要特首直選吧。這位社工說,他發現在過去幾年的台灣,每當快要選舉的時候去提出政策,政府往往比較容易埋單。這是因為在台灣也已經有相當多的人對房價感到壓力,「買得起房子的人是一人一票,買不起房子的人也是一人一票」,因此對政府形成壓力。</p><p id="947b">曾文勤記得,邵家臻當時聽了,表現地很難過。他接著說,不知自己下一年是否還能在會上分享,因為他正被港府控告。「結果今年他真的沒辦法出席,因為已經入獄。」曾文勤說,「香港嚴峻的真的不只是居住這件事。」</p><p id="8ec1">對於香港還有什麼可以做,吳衛東則想起自己15年前在日本大阪公園的一次對話。那年他在大阪公園見到露宿多年的人,有比人還高的帳篷,很悠閒地喝著咖啡,有如正常的生活一般。「我就問他,你覺得大阪公園是屬於誰的呢?他說,屬於市民的,我們的。」吳衛東感歎,當香港的露宿者一次次被征服清場、驅趕時,「通常是政府趕我,我就走了。好少人會說,這個地方是屬於市民的,是我們人民的公園、廣場。」他想,這也許公民意識的差距,要讓露宿者問題得到緩解,香港人居住權得到保障,也許還要從「人」的意識做起。</p></article></body>

從深水埗到艋舺公園:港台露宿者的日與夜

原文刊於《明報周刊》2649期,此為初稿節選,完整版請見紙本明周。

前言

5月初,當在台北街頭露宿五年之久的賈西亞來到香港,參加兩地NGO聯合舉辦的「港台無家者生活誌」活動時,他被眼前的情景嚇到了。關懷露宿者權益20年的香港NGO香港社區組織協會安排他和兩位台灣露宿者一起去參觀香港的劏房,賈西亞發現,他在台灣用1000港幣租到的房間,在香港只能租一個廁所頂上的夾層位,沒有冷氣的木板「棺材房」。同行的另一位露宿者阿寬不禁驚呼:「這是人住的嗎?」

一個月後,香港社區組織協會又帶三位香港露宿者去台北交流,其中一位女性露宿者 Maymay 開玩笑說,她真想留在台灣露宿算了。「就算做露宿者,在台灣也有比較闊的空間。」

2019年,香港房屋租金比起30年前,增加了93%,而台灣的增長率僅為4.6%。過去六年間,全港露宿者人數增加了六成,但宿位卻只增加了20個。社區組織協會社工吳衛東形容,不論跟台灣還是日本、美國相比,香港針對露宿者的政策與服務,都像是「幼稚園水準」,亟待改變。今年,社區組織協會與台灣NGO芒草心首次共同舉辦一系列的港台無家者交流之旅,希望看到共同的困境,分享彼此的經驗。

…………

深水埗公園的流浪晚年

深水埗通州街公園一帶,曾是香港最多露宿者集中的地方。另一個地方則是尖沙咀文化中心外。社區組織協會社工吳衛東記得,1999年,亞洲金融風暴重挫香港,他在深夜的尖沙咀文化中心門外,見到近百個露宿者席地而眠。對著美麗維港,這一幕令人心酸又震撼。深水埗,則向來都是以基層市民為主的居住區,通州街公園、通州街天橋底、欽州街天橋底,一直延伸到油尖旺,整個九龍西,都有香港露宿者的身影。

今年75歲的穩叔,就是吳衛東在深水埗通州街公園做外展時認識的露宿者。穩叔在通州街公園睡了幾年,後來公園被封,他又轉去尖沙咀文化中心門外,也睡過其他地方。「油尖旺的街頭、公園我都睡過。」他說。

……………

穩叔記得,2017年10月,勞工及福利局局長羅致光新上任,到通州街公園探望露宿者。那時穩叔拿著一份當年度的施政報告問:「局長,為什麼施政報告裡面沒有關於露宿者的政策?」羅致光淡然回答:「是呀。」就沒了下文。氣憤之餘,穩叔明白政府靠不住,在各間NGO積極做義工,又加入社區組織協會的外展隊,每個星期一次,由晚上10點到凌晨3點,在深水埗探望露宿者朋友,派送物資。

吳衛東很希望穩叔可以申請失業年長綜援,這樣一個月就可以有3500港元的基本生活費,再加最多實報實銷的租金1880元,起碼可以租到屋住,不用在街上睡。社區組織協會在去年10月成立單身露宿者宿舍「友家」,可以提供長達三年的租期,月租只要1800多港元,但穩叔現時的收入,連這些都無法支付。雖然年長失業,但穩叔不想申請綜援。他聽街友說,去申請時職員會問,為何好手好腳要去拿綜援,講些很難聽的話。「既然這樣,我就不想去申請。」他現時唯一的福利金收入,是1300多元的長者生果金。

不過,最近他加入了社協的滅虱隊,香港不論是狀況較差的私人樓宇劏房還是公屋,木虱情況都很嚴重。他們總共三四人,兩個星期去一次,幫獨居長者把床搬出房間,撒上滅虱粉,再用熱的滅虱藥水噴上木床板,滅虱之後又把床搬回去。整個過程要花費四到五個小時,穩叔每小時可以賺到50元。

因為在滅虱隊和外展隊的積極參與,5月底,穩叔成為了去台灣做港台無家者交流的露宿者之一。印象最深刻,是香港租一間的價錢,在台灣可以至少租兩間。最開心是吃火鍋放題,有牛肉、海鮮,吃到晚上11點,久違的快樂與飽足。

睡在麥當勞的女性露宿者

與穩叔一起去台灣交流的露宿者 Maymay,是少有的女性露宿者,也是近年麥當勞開始24小時經營之後,出現的「麥難民」。社協統計,2018年,香港有一成露宿者為女性,平均年齡54.7歲。更2013年的調查數據相比,女性的比率在短短5年中翻了一倍。但全港222個提供給露宿者的宿位當中,卻只有5個是女性宿位。

在台北的無家者「真人圖書館」港台交流會上,60歲的 Maymay 作為香港露宿者的代表在台上分享人生故事,道出女性露宿者的艱難。比起男性露宿者之外,女性露宿者流浪在外的原因更複雜,因家暴或家庭關係破裂的不在少數,Maymay 的情況也類似。她出身基層家庭,年幼時疑似有讀寫障礙,會考只有一科合格,但她好學上進,一邊繼續讀夜校,一邊做售貨員。到30歲結婚,本來婚姻尚算圓滿,哪料2年之後她生下女兒,丈夫原形畢露,控制慾太強,她決定分開,做補習老師糊口。但為了女兒,她又再度回到丈夫身邊,但仍不放棄想成立補習社的夢想,為了買教材而欠下信用卡債。丈夫發現,帶著一班兄弟到住處,強行清走了她的東西。她一怒之下衝進房間,從抽屜拿出打火機,手提圍裙作勢要點火,結果丈夫立刻報警,衝鋒隊拿著盾牌衝進門按住她,強行送她到了精神病院。精神科醫生診斷她有人格障礙,她不得不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個月,終於和丈夫離婚。出院後她無家可歸,在私營的殘疾人士院舍度過了兩年多。

之後她開始自行租屋,但3650港元一個月租金的劏房只有60呎,而且滿是木虱,「又有好多小動物陪你睡,床虱、跳蚤、甲蟲、老鼠,什麼都有。」小動物們全年24小時無休,不分晝夜一日三餐招呼她,她終於無法忍受,寧願帶著大大小小七八件身家行李,走到麥當勞過夜。

即使到了台北住在旅舍,她也保持露宿以來的著裝習慣,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30幾度的大夏天仍然緊緊包住長袖長褲,腳上則著長襪,一絲不漏。這是被「小動物們」咬得多,造成的習慣。就算去了麥當勞睡覺,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常常坐滿人,清潔不及,「也都會有小昆蟲」。7件行李被她帶了來台北,包括一個行李箱,6個大袋和背囊,還有一把既可以做拐杖又可以遮雨的長雨傘。行李裡面有她的7條叉電線,寫了自己名字的妥協,還有用層層膠袋包住的,還沒來得及洗的衣服。

對露宿者來講,手機叉電是個大難題,不少麥當勞的叉電位有限,且不少都已經損壞。有時為了給手機叉電,Maymay 不得不特意花錢搭一程巴士,只為在車上叉電。女性露宿者洗澡也很難,她找到幾個比較乾淨的公共廁所,有配備沖涼房,但一天只開4個小時,有時她會特意跑去遠一點的地方,只為沖個涼。在這種情況下,每天洗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香港時,因為無家可歸,她把所有行李都帶在身上,不論去哪裡,上下樓梯,搭巴士,都帶著這七八件東西。甚至夜晚,當她在麥當勞找到一個稍微昏暗的角落位,俯身靠在自己臂彎中睡覺時,也要把這每一件行李背在身上,從不放下。這源於兩年前,一次她在麥當勞給手機叉電,不過半小時,不小心睡著後再醒來,發現手機和移動電源都被偷走了。她從此「學乖」,東西不敢再離身。

比起公園和天橋底,麥當勞更受女性露宿者的青睞,因為有冷氣,「始終有職員,感覺會安全一點」。但 Maymay 也試過被不明身份的男性搭訕、言語騷擾,她唯有不理,把帽簷壓到最低,臉埋進手臂。

在台灣的分享會上,有台灣聽眾問,為何她願意出來做分享,不怕講出自己的經歷。Maymay 說:「我是一個很普通的市民,需要生活,要生存下去。以前香港經濟不好,沒有福利金的資源,我們都沒什麼怨言,要跟政府共渡難關。但後來香港經濟好了,福利資源卻還是那麼少,我就發現資源的分配太傾斜給商界和有錢人。」這種信念也讓她在關注自身居住權益的同時,參加各種各樣的弱勢互助聯盟,常常去立法會請願發言,出席各界聯席會議,希望為精神病康復者、基層、露宿者提供服務。

…………

流浪者的台北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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艋胛公園:這裡有台北最多的遊民

……………

後記

今年9月,新一屆的東亞包容城市會議將在台北召開,屆時香港社協又將與台灣芒草心見面交流。去年的會議在香港舉辦,隨芒草心出席的曾文勤記得,當時的香港立法會議員邵家臻曾問台下來自日本、台灣、韓國的社工同行,香港已經用了影像、立法會抗議、國際人權議題施壓等種種方式,向政府要求保障住屋權益,但都沒有收效,香港還有什麼可以做?

一位在場社工小聲說,可能要特首直選吧。這位社工說,他發現在過去幾年的台灣,每當快要選舉的時候去提出政策,政府往往比較容易埋單。這是因為在台灣也已經有相當多的人對房價感到壓力,「買得起房子的人是一人一票,買不起房子的人也是一人一票」,因此對政府形成壓力。

曾文勤記得,邵家臻當時聽了,表現地很難過。他接著說,不知自己下一年是否還能在會上分享,因為他正被港府控告。「結果今年他真的沒辦法出席,因為已經入獄。」曾文勤說,「香港嚴峻的真的不只是居住這件事。」

對於香港還有什麼可以做,吳衛東則想起自己15年前在日本大阪公園的一次對話。那年他在大阪公園見到露宿多年的人,有比人還高的帳篷,很悠閒地喝著咖啡,有如正常的生活一般。「我就問他,你覺得大阪公園是屬於誰的呢?他說,屬於市民的,我們的。」吳衛東感歎,當香港的露宿者一次次被征服清場、驅趕時,「通常是政府趕我,我就走了。好少人會說,這個地方是屬於市民的,是我們人民的公園、廣場。」他想,這也許公民意識的差距,要讓露宿者問題得到緩解,香港人居住權得到保障,也許還要從「人」的意識做起。

香港
台灣
露宿者
遊民
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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