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時光機回到那一刻，鴉片戰爭或許不會出現

（接上篇）如果歷史有如果，第一次鴉片戰爭最有機會被「喝停」的關鍵一刻，應該是1840年4月10日凌晨，即英國下議院經過三晚辯論後，準備就格雷姆議員對輝格黨內閣的不信任動議進行投票的那一刻。

這動議特別針對外相巴麥尊，指責他「怠忽職守」、「處理中英關係失當」，原因是他沒授予義律權力去管理在華的英國子民，導致鴉片走私猖獗至不成樣子，令英中關係走向破裂。

這個動議若被通過，輝格黨內閣很大機會下台，而對華「開戰」的決定也要收回。

可惜歷史沒有如果。投票結果是雙方幾乎打成平手：支持巴麥尊一方僅以九票之微險勝（271對262）。就因為這九張票，輝格黨內閣得以留任，已在征途的軍艦則繼續浩蕩航向中國。之後的佔舟山、攻廣州、簽（南京）條約、揭開大清end game序幕，全都可以視為這一「偶然」投票結果導致的「必然」結局。

雖然這場名為「War on China」的國會辯論距今已180年，但英國不愧民主之邦，今天任何人只要打開電腦都可在網上讀到相關的辯論紀錄。（第一晚辯論：https://api.parliament.uk/historic-hansard/commons/1840/apr/07/war-with-china）

提出動議的格雷姆（Sir J. Graham）議員曾任海軍大臣，是當時典型的「友華派」。但他對中國友善，是建基在利益和實務計算之上。他在國會致辭時指出，中國擁有悠久歷史和先進文明，是人口眾多、地大物博的富裕之邦，她沒有欠債，只有稅收。反之，英國取消奴隸制後要賠償給奴隸主，導致欠下大筆國債，而其歲入則極度依賴中國進口的茶葉，英屬印度那邊全靠拍賣鴉片賺大錢就更不用說。（格雷姆：過去一年茶葉進口稅帶來三百六十多萬英鎊收入，佔英政府收入近8%／last year the revenue paid into the Exchequer of this country on account of tea amounted to no less a sum than 3,660,000l）

簡言之，格雷姆認為英國經濟太差，中國是得罪不得。（他說：at the present moment, whether at home or in India, our difficulties were chiefly financial。這跟武肺瘟疫爆發前歐美對中共國的態度是否很相似？）他認為國會應盡早討論清楚「跟中國和解是否比動武為佳？」這個問題，以免將來追悔莫及。

裴士鋒在《帝國暮色》一書裡分析，格雷姆的發言跟1792年馬戛爾尼出使乾隆時的取態一脈相承：相信中國是輝煌燦爛統一富裕的泱泱大國，不容得失。

但另一派議員卻不這樣認為。

他們覺得大清排外的做法十分野蠻。他們一點不覺得因鴉片問題發起戰爭有何不妥。他們認為這是攸關國家榮譽之戰。

上任只半年的陸軍大臣麥考利（Macaulay）便認為，英國是個「不習慣吃敗仗、乖乖順從和吞下侮辱的國家」（a country unaccustomed to defeat, to submission, or to shame）。不教訓一下傲慢的中國人，等於「讓英國屈服在欽差大臣林則徐腳下」。

今天回看，格雷姆對外相巴麥尊的譴責可謂非常中肯合理。當東印度公司1834年被取消貿易專利，必然導致大量英商湧入中國這個「新興市場」分一杯羹，繼而影響廣州外商的平衡狀態以至英中兩國貿易關係；但巴麥尊卻沒有預先考慮清楚這個問題，也沒有預先給予義律處理走私商的法律實權，最終導致巨額鴉片賠款不知怎樣著落的「爛攤子」。

不過，在1840年4月那個critical moment，議會裡有二百七十一名英國紳士並不願意譴責巴麥尊。在他們眼中，譴責外相即是反對向中國派兵，即是對東方蠻族低頭。這口氣，他們就是吞不下。

他們眼中，看不到「為了違法的鴉片被沒收而發動戰爭」是多麼不道德，只看到「為了保護異地英國子民而動用武力」是多麼崇高。所謂國家光榮，所謂民族尊嚴，往往會令人眼盲心塞。（讀《帝國暮色》筆記，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