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了解佛教四果

有些人學佛，用了數十年的時間和精力，但是進境如果？而學佛的進程有沒有客觀的標準？筆者認為這些都是極合理的問題。故此希望籍此機會和大家討論。佛教中的確是有果位之說，然而果位的內容及斷定果位的標準，卻甚少有在佛教圈子中探討。筆者認為這是極可惜的事。嘉陵兄在本期第一篇文章有作如下的評論：

『我的看法其實很簡單，就是果位的施設本來就是方便教說，也就是「世俗諦」。目的是鼓勵當時的聖弟子們精進向道。四果（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的完整稱法，應是「沙門四果」，是佛陀針對當時的當機者（大都是比丘）所立的方便。這個施設在當時是有效而可以成立的，能讓人依此精進體悟正法。但在不同的時空環境裡，這個施設就不見得一定適用了。』

按筆者的見解，早期佛教是以輪廻和湼槃對立。而當時的佛教對果位的了解，確實是以修行者再要多少次轉廻方可逃離三界六道，永遠不回到《生死》的循環。筆者極同意嘉陵兄以《二諦》來了解果位之說和其他有關《三界》和《六道輪迴》的言論。這些說法乃當時印度人的共識，我們可以將其歸入《世俗諦》去了解。印度大哲學家龍樹曾說：「所有的哲學都是心智虛構，沒有－種教義可以讓人進入事物的真正本質。」

然而，有關果位的言說，是否完全沒有現代意義呢？筆者認為不然。上座部有關果位的討論，其精要之處是每一果都以修行人能克服那一種《結》（煩惱、枷鎖）有關。故此我們修行佛法到了甚麼地步，是可以以能克服那一種《結》去𧗾量。目的不是去以自己的果位去炫耀他人，標榜自己，而是去了解自己有何進境。筆者認為每一個修行人的果位，應該是私人之事，不是公開的資料。若然有人胡亂宣稱自己已到那一果位，那是自欺欺人的作為，簡直是毫無意義的。

1. 預流果（Stream-entry）：修行者首次直接體驗到無我性和緣起性，證得預流果位。這是修行者徹底理解佛法真理的開始，並且對煩惱和無明有了深刻的洞察。修行者只需要再度生死輪迴七個有情世界，最多只要七次的輪迴，即可證得阿羅漢果位。

2. 一來果（Once-returner）：修行者在預流果的基礎上進一步深化修行，減少了欲望和貪著的程度，並且有能力在最多一次的生死輪迴中返回人間，解脫六道輪迴，證得一來果位。

3. 不還果（Non-returner）：修行者在一來果的基礎上繼續修行，完全消除了貪欲和瞋恚的根本煩惱。他們不再需要返回人間進行輪迴，而是在當前生命的結束後，進入非人間的善趣，證得不還果位。

4. 阿羅漢果（Arhat）：阿羅漢果是最高的果位，表示修行者完全超越生死輪迴，達到無上的解脫。阿羅漢已經完全擺脫了一切煩惱和無明，達到了無我、空性和解脫的最高境界。

我讀過Nanamoli和Bodhi的《中阿含經》（2001），其中有對四果有更詳細的描述。我根據那本書創建了以下圖表：

結的分類：

1. 對我相的執著，不明瞭「諸法無我」。

2. 對種種苦行和宗教儀式的執著。以為可以依靠苦行或某些宗教儀式去滅苦。

3. 對佛法的頑疑、偽疑，沒有開放的胸懷。

4. 對感官欲樂的執著。

5. 對惡意、仇恨心的執著。

6. 色界結 — 對物質世界的執著

7. 無色界結 — 對無形世界的執著

8. 慢（自負）

9. 掉舉（精神不穩定、煩躁，不甘現狀）

10. 無明（對真實的無知）

以上是傳統的南傳佛教觀點，正如公元 5 世紀僧侶兼學者佛音在《清淨道論》（Visuddhimagga）中所闡述的那樣。它以最古老的佛教典籍 — — 巴利藏經為基礎。根據這種觀點，每個階段都與需要克服的特定數量的束縛有關。

筆者以為中國佛教傳統的「開悟」和「成佛」理念是被人神奇化和玄化了，令人感到不著邊際。而南傳佛教中的四果是比較客觀和落實，正是修行人可以用來自我參考的里程碑。一個修行人要了解自己的進步不是一種妄想，而且要達到「初果」不是極難之事，只要克服前三個結即可。能證得「初果」就算是「入流」了，達到那一個里程碑其實意義重大。因為證得之後是不會退還的。就正如我們學習騎單車和游泳一樣，一旦學會了就不會退還的。初果的第一個結是「身見」或「我執」。我們學佛法中的「無我觀」，若然是有真正了解世上沒有能獨立存在的個體，這概念就不會再質疑或忘記，是沒有退轉的。當然，人畢竟有人的習性和本能，「我執」是一個頑強的習性，我們在理性上了解「無我」的真諦，不等如能滲透在潛意識中。故此有「慧解脫」和「心解脫」之別。証得「初果」之後還得繼續修行，使其悟境深化。在這方面，覺觀（mindfulness)的修行很重要。我們要能察覺自己的理性所知的和情緒的表現之間的不協調，然後方可自我調整。這是極須時日鍛練的。

「初果」中還有其他兩結。第二結為對苦行和宗教儀式、規矩、和價值觀的執著。修行不是盲修瞎鍊，要有了解，知其所以然，方能不執著。從四念處的觀點看來，這是屬於「法念處」的領域。第三結為「頑疑」或「假疑」。佛陀在卡拉瑪經中就極強調修行無須盲信，而佛陀本人可謂是有史以第一位「懷疑主義者」。故此，這兒所說的「疑」不是指一般對未經証實的事物的「疑」。它是指一種自我封閉，不願意誠實面對真理的「假疑」。這是求道的障礙！

「不還果」和「初果」同樣是已經克服前三結，兩者之間最大的不同，是修行人對（4）貪欲和（5）嗔恚結的弱化。我們要注意到的是第4，5結都是有關情緒方面的。而且（4）和（5）其實只是一體的兩面。 嗔心或

仇恨心之起，是因為有覧於有人或物阻礙自己的私欲的滿足。故此，貪、嗔和恐懼其實是同一的事情，能夠減貪心，自然亦能減嗔心和恐懼。

到了第三果（不還果），修行人就對前五結完全克服。這前五結又稱「五下分結」。餘下的五結稱為「五上分結」。要到阿羅漢果方可完全克服十結。

第六、七結是和禪定有關。修禪之人有執著於禪悅的弊端。第六結稱「色界愛」，第七結稱「無色界愛」，都是指對某禪定境界的貪愛，這些可能是佛陀時代的一些通病。修行是講「離執」的。一切的執著都是致苦之源，故此亦不可執著禪樂。

第八結是「慢」（conceit)。這是指「我慢」，亦即自我優越感。修行人亦有修行人的傲慢心。例如以為自己是修行人，是比其他的「俗人」殊勝。又例如以為自己的修為已經到了何種境地，是高人一等。甚至以為自己的宗教信仰比他人的宗教信仰為高，這些全屬於「我慢」心態。我們值得注意這一種心態要到四果方可除，可見「初果」雖然說破我執，但我執的微妙滲透，要差不多到修行完滿方可完全克服！

第九結是「掉舉」，亦即restlessness。是指修行人不甘現狀，不能精神集中，

老是要求這求那。這種外求的心態亦要到四果方可除。

第十結是「無明」。這是指對真實的缺乏了解。到此大家可能有一個疑問：證了初果的修行人，不是已經知道「諸行無常」和「諸法無我」？為何要到最後的一個結方提出破「無明」。「無明」果真是如此深奧嗎？這其實是一個極好的問題。要深解「無明」，必先要了解「萬法皆空」。不單單是物質界和情欲界的東西不可執著，而是要一切都不執著。修行到了最後的地步，修行人不再執著任何的「見」（opinion, view)。修行人修「八正道」，其中第一環是「正見」。但是到了近阿羅漢的地步，修行人知道連這個「正見」都是緣生的，都是不可執著的。金剛經有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心經又說，「無無明，亦無無明盡。⋯ 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到了這地步，修行人清楚明白一切理念上的東西都是緣生的，都是「空」的。故此能一切放下，都不執著。這就代表悟境的完滿。

總而言之，佛教的四果其實是修行人的地圖和指南針。前文已提過，「生死」和「湼槃」可能是古印度的文化共識，不一定能適用於現世。但是我們可以將這兩個名詞當作隱喻（metaphor)。我們可以將「生死」或「輪廻」了解為「煩惱的世界」，又將「涅槃」了解為「平靜的世界」。而這「四果」和「十結」則可當作為由「生死」到「湼槃」的導航指南針。從此，我們的修行可以更落實，更有實際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