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贝聿铭设计的博物馆里办婚礼

2007年，菜先生从康奈尔毕业，像无数对自己并不了解的毕业生一样，在纽约的一家咨询公司开始了他的第一份工作。

整整一年之后的夏天，我来到康奈尔，开始了研究生课程。

这里是我们在美国，各自旅程起点。

好像是有这么一句十分 cheesy 的话：

当你老了，回顾一生，就会发觉：什么时候出国读书，什么时候决定做第一份职业、何时选定了对象而恋爱、什么时候结婚，其实都是命运的巨变。只是当时站在三岔路口，眼见风云千樯，你作出选择的那一日，在日记上，相当沉闷和平凡，当时还以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

这个曾经普通，但回头看看并不普通的一天应该是 2008 年的 4 月 13 日。

现在看来，自费来美国读书是一件十分普遍的事情，对于中国的中产阶级家庭而言，这并非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一种选择。毕竟，在过去十年里美国的经济和就业都有了很大飞跃，先投资一些学费和生活费，毕业之后大多能够找到一份几年之内就能挣回学费的工作。选择一个更有前景的学校和专业，甚至是学校地点，比是否能够拿到奖学金，要重要太多。

当然，十年前的我，并没有这样的眼界，唯一能做的，是眼巴巴的盼着有没有学校愿意给我发奖学金，为此甚至不惜申请了好几所学校的博士生项目。

直到 deadline 的前几天，我都并没有收到十分令自己满意的 offer（美国研究生院决定是否放奖学金给学生的 deadline 是4月15日）。

4月13日，我的小破笔记本 Thinkpad T21 上才出现了一封可能是来自康奈尔大学的邮件。还记得当天学校图书馆的 wifi 特别慢，我只刷到了邮件的开头，没刷到结尾，于是抱着只剩一小半电量的笔记本跑去学校旁边的咖啡馆，才把整封邮件读完 …

邮件内容是，康奈尔大学跟我素昧平生的教授们决定免去我的所有学费，并用助教和助研的形式资助我的生活费，让我读完两年的硕士项目 —— 这对我而言，简直是不可能拒绝的邀请。

毕竟，当时的我，对未来到底是什么，根本一无所知。

到达学校的第一周，我就已经兴奋的和当时新结识的朋友们，用脚步丈量了几乎整个校园。对于二十出头的我们，最不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时差了吧。

听闻学校里还有一座由大名鼎鼎的贝聿铭先生亲自操刀设计的博物馆。当时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世界级的建筑大师，怎么会有功夫来 in the middle of nowhere 的大学校园里，设计一座规模这么小的博物馆。

这座博物馆（Johnson Museum of Art）坐落在学校的西北角的一个小山头上，从博物馆的天台向西眺望，可以把纽约上州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当然是完全想不到，十年之后，会故地重游，来这里办一场婚礼。

在计划婚礼的过程中，正好有机会去纽约出差，于是拉上了当时也住在美国东岸的闺蜜，回学校逛了一天，想说校园里可能会有合适办婚礼的地点。

坐落在湖光山色中的校园的确是美不胜收，东岸学院派的建筑又大多风格古典，原本以为，会需要好好思索一番才有决定。但一天下来，这座风格现代，简约大方，同时又有其独特复杂度的建筑，成为了我的第一选择。

关于 Johnson Museum of Art

从1967年开始计划，到1973年落成，贝聿铭和他的建筑师事务所花了六年的时间设计并建造这座博物馆。

当时的 I. M. Pei 才四十出头，也还远没有完成卢浮宫玻璃金字塔等重要的里程碑式的建筑，这仅仅是他的事务所第二座落成的博物馆而已。

在他漫长而又多产的职业生涯中，Johnson Museum of Art 绝对算不上是最闪耀的那一颗，但确是很早的一颗明珠。

读历史有时候难免枯燥，但读和自己稍稍有一点相关的历史，就会有趣得多。

先生作古，这两天怀念他的文章也是漫山遍野，连康奈尔大学的官方账号也开始放出和贝聿铭先生以及当年建造这座博物馆相关的一些历史文章，这才让我有机会可以看到当年的这些珍贵旧照，和读到当年的一些历史：

博物馆的主要捐赠者是毕业于 1922 年的康奈尔的校友 Herbert F. Johnson Jr.（坐在轮椅上的这位先生），博物馆落成后也以他的名字命名。

既然都已经翻到老照片了，就不免要 Wikipedia 一下捐赠者的背景。这位 Johnson Jr. 先生，也可以算是一位十分励志的富二代了：

Johnson Jr. 的祖父创办了家族企业 SC Johnson，公司主要生产提供给普通家庭使用的清洁相关的产品。

由于父亲的英年早逝，年仅28岁，刚从康奈尔化学系毕业不久的他就必须要挑起家族企业的重担。Johnson Jr. 没有辜负家庭给他的期望，他带领公司研发出家喻户晓的明星清洁产品，并且让公司成功的渡过了大萧条时期，逐渐发展成为十分成功的大企业。

这么多年过去了，SC Johnson is still going strong，并且近年来还成功收购了不少清洁产品品牌，包括 Ziploc（保鲜袋）和 Method（洗手液），这些我自己家都会用到的清洁用品，都是属于这家公司的产品。

写到这里，再看看文章标题，感觉自己真是扯得太远，但想起来却觉得又好笑又真实，很多时候艺术和高等教育的根基，其实是来自于保鲜袋和洗手液的商业成功。

好，绕回来继续说贝聿铭先生和这座建筑。

大多数美国校园都有一个中心草坪区域，通常校园内历史最悠久的教学楼都会在这个草坪周边。在康奈尔的校园，这个区域叫 Art Quad，而博物馆的选址就在 Art Quad 的西北角：

博物馆的建造地点，据说是在当年康奈尔的创始人 Ezra Cornell 钦点的校园原址。贝聿铭先生在落成典礼上很坦诚的说，他在设计过程中一直犹豫，不知道是否能够在不破环这个地点的神圣感的基础上，给校园一座能够长期留存的富有意义的建筑。

从 Art Quad 向西北边看去，就是伊萨卡最美的湖光山色和一望无际的天空，不可能有任何一座建筑能超过这样的景致。但对于一个建筑师，这又是让人无法拒绝的一个挑战。

直到这座博物馆落成，我才完全确信，博物馆的选址是极其正确的，因为它成为了 Art Quad 的西北角的 closure。

— 贝聿铭

对于 closure 这个词，我的理解是，这座建筑让整个 Art Quad 的众多建筑在视觉上更为平衡。

我不知道他对 closure 的执着有多少来自于他在苏州的成长背景，毕竟贝氏家族的祖宅苏州古典园林，就有这种错落有致但又兼顾平衡的意味在。不是简单对称的平衡，而是看似随意但又精心考量的平衡。

不仅仅是在外观上，在这座规模其实很小的博物馆的内部，也有很多错落有致的视觉设计。

很多细节是当年以学生身份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的，只有在把这座建筑当作一个 event space 来考量的时候，才发现这座博物馆地上地下居然有九个不同楼层，并且很多巧妙的利用隔断创造的不同空间：

最后，让我无比确认就应该在这办婚礼的一个建筑元素，是博物馆二层的天台。

白天，天台是眺望远处 Cayuga 湖区域湖光山色的绝佳地点，而晚上，天台上的灯光设计也让在这里办一场小型的音乐会完全成为可能。

天台的设计让我想到在苏州园林中会出现的 “镂空” 这个元素：这样的设计既保留了建筑原本的结构，又给人们提供了视野极其开阔的一个观景台。

最后，我们的确用这个平台办了一场小的音乐会，并且在天台旁边的墙面上投影了亲朋好友们为婚礼制作的祝福视频。

婚礼结束之后，除了和当天和参加婚礼的宾客分享之外，我好像都没有好好看过当天摄影师拍摄的照片，直到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依循着这座建筑的细节，才让我有机会好好翻看当天的照片，重温亲朋好友们的笑脸和祝福。

同时也重新体味，这座建筑带给我们的感动。

在博物馆的落成典礼上，美国国家艺术捐赠机构的负责人这样说道：

It has taken the US government 200 years to become interested in the arts, and the government will continue to be, as far as she can foresee, an active but still very junior partner in providing support.

美国政府花了两百年的时间，才开始意识到艺术的重要性，但这并不妨碍从现在开始，政府可以慢慢学习成长，逐渐成为艺术最积极的支持者。

谢谢你贝聿铭先生，Johnson. Jr 先生，和所有让这座建筑变成现实的人。

“We shape our buildings; thereafter, they shape us.”

— Winston Churchill

文中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