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油畫的結構（下）
感謝各位的幫忙，上一篇還在說不到100個follower，怎知發佈後不到一周便湊足了！待學期結束後會新增一個reading list，還望多多支持~
下集看由圖像層至污垢層的介紹。圖像層會順道說明油畫顏料到底是什麼。
以下層次說明將由底至面排列，專有名詞以英文為準，中文則先看坊間有否對應詞，沒有就按英文意譯。
5. 顏料層/圖像層 Paint Layer
幾經辛苦我們終於說到了油畫的核心了！
顏料 paint
先說一下顏料的成分，最基本的有色素（pigment）和結合介質/粘合劑（binding medium, binder）兩種。現代的顏料則視乎價位或有多種添加物用以增加保存期、減少色素比例、調整乾燥速度等等的作用。
色素 pigment
油畫顏料顏色的來源，所以不同顏色的顏料亦需要不同顏色的色素。古人作畫的材料一開始自然是取自天然，亦要一點想像力才得到不同色素：白色嘛，把鉛加熱就是白色了（注意鉛有劇毒所以當年畫家不長命！）；啡色，泥土是啡色；黑色，可以用骨或木燒成灰燼來用。有些就更獵奇了，如：傳統的印度黃（indian yellow）是提煉自只吃芒果葉的牛的尿液；著名的貴族代表色骨螺紫（tyrian purple）是萃取自上萬隻的海螺的粘液；另有木乃伊棕色（mummy brown）是用木乃伊的灰和骨粉製作……
因為很多傳統的顏料抑或有毒性抑或供應不足（哪來這麼多的木乃伊給你做顏料啊……）抑或貴（找這麼多骨螺也很要人力物力），隨着時代進步，越來越多人工合成的色素代替這些天然色素，不過名字卻沿用了一直使用的名字。比如現今的印度黃，各位放心已經不是來自牛的渄泄了。
粘合劑 binder & 調和油 medium
如果把色粉加水再塗到畫布上，當水蒸發後大部份的色粉都會掉落。粘合劑就像是色粉的膠水，把色粉均勻膠着在其所形成的簿膜（paint film）中。油畫的粘合媒界是乾性油（drying oils），與非乾性油的煮食菜油不同，乾後會形成堅固的薄膜，因而可以用於製作顏料。傳統的油畫用油是亞麻仁油（linseed oil），也有畫家使用核桃油（walnut oil）、紅花油（safflower oil）、罌粟籽油（poppy oil，沒有麻醉成分）等。現代較普遍的工業代替品是醇酸樹脂（alkyd resins），算是一種類似膠的聚合物，比起傳統乾性油快乾：乾性油需要約一星期才表面乾透，但醇酸樹脂只需數小時至數天。
粘合劑需要按比例稀釋後才可使用，調和油（medium）一字便是指已經調好比例的作畫用油，常見內容物有稀釋油、乾性油/其他粘合劑、凡尼斯（varnish）等 。現代一支支的油畫顏料都是已經混和好色粉和粘合劑的現成顏料，所以不用額外買medium也能畫油畫。但是，你去美術用品店依然會看到各類不合的油畫調和油，這是給想調顏料光澤、質地和乾燥速度等性質的人選用。（這是敗家的開始……）
對傳統研磨顏料有興趣請看下面影片︰
草稿 underpainting/underdrawing/draft
在多層堆疊的顏料層中，草稿自然是最先畫的一層。草稿不一定由油畫顏料畫製︰在十九世紀中之前畫家常用一種叫「white chalk」或「pipe clay」的混和物來繪製草稿——注意這裏的「white chalk」不是指白堊或石灰，而是各種白色的泥、漿液、粉的混合物，配方家家不同。十九世紀中後期，絕大部分的畫家都改以炭筆繪製底稿。這種轉變或許和預備層在十九世紀從有色變白色的風潮有關：白色的white chalk在有色底、黑色的炭筆在白色底都容易分辨。[1]
草稿的另一大宗就是用稀釋過的油畫顏料繪製，和現今作畫的方法一樣。
在文物修復中兩種草稿的最大分別昰用紅外線影像檢查時炭筆類物料會清楚看到，但油畫顏料的草稿就會與上面眾多顏料層難以分離。
因為涉及學術版權問題，就不拿單一例子了，但有興趣的人可看這裏有些有趣的底稿畫隱藏在表面的畫中。
稀釋油 solvent/thinner
油畫會使用到兩款油：一種是上文說明的乾性油，在油畫中是不可或缺、作為色素的「膠水」使用；另一種是用在稀釋的油，在乾燥後便會完全蒸發，沒有任何殘留物。常用的稀釋油是松節油（turpetine），雖然工業、工程都會使用到松節油，但油畫用的松節油是更加精細提煉過的，所以相比起來味道不是很大。其他可用於稀釋的油還有薰衣草油、檸檬油、橙油等。現代還有用石油加工的溶劑（white spirit），對松節油敏感的人是一大恩物。
稀釋油主要的作用當然就是稀釋顏料。因為它不會殘留在畫布上，它的用法就像水之於水彩/廣告彩。大量的稀釋油會使顏料變得啞色，而乾性油會使顏料變得有光澤——同樣是「油」，兩者的化學和物理性質十分不同。所以，在顏料上適當加上乾性油可使畫面回復顏料應有的光澤。
Fat over lean principle
剛開始在現成的油畫顏料加額外的粘合劑時，不免會經歷畫面裂、皺、滲出油分的陣痛期，因為乾性油是不可不稀釋直接使用，而比例亦需時調整。油畫界中有一相關廣傳法則，作fat over lean，本人直譯「先瘦後肥」，意思是早畫的顏料層使用較少的油，後期畫的每一層都要比早一層多油。例如，一幅畫我計劃畫四層，第一層我會完全不加額外的乾性油；第二層用乾性油：松節油1︰2；第三層用1：1；第四層用2：1。Fat over lean的理論是上層的色塊應該要比下層的來得有彈性，這樣在油畫乾燥的期間（約需半年至一年）即使下層先乾，或膨漲或縮小，上層都有足夠韌性避免各種變形出現的問題。
上述所說的乾性油稀釋油比例只是說製成的medium，並不是直接與顏料的比例。在畫畫時一般都是用畫筆筆頭沾一點油媒介，再加到一坨顏料中。所以實際上額外加的乾性油其實佔顏料比例更少。
新物料
現代（1950後）物料的特色就是日新月異~（文物修復師崩潰）近年有一種較流行的新產品是水融性油畫顏料（water-mixable oils, WMO），幾家大型美術用品商都有研發。正如上述所說，油畫是用油來作媒介的畫，「水融性油畫顏料」聽着也覺得矛盾！水如何能和油混合呢？一般油畫顏料遇水便會分層，顏料在表面乾至形成薄膜後更會把水困在色塊裏面，色塊因此起皺甚至脫落。而WMO解決的方法就是在顏料裏加入表面活性劑（surfactant）。
雖然跟大家重温一下高中化學也可以啦，但表面活性劑如何令水油融合的事都是交給各位化學老師吧……這裏的重點是在顏料加入表面活性劑後WMO顏料就可以用水稀釋了。WMO受歡迎的原因主要是它沒有傳統油畫顏料的麻煩：額外買油劑才可畫畫、有些人或會對松節油敏感、室內作畫有味道（雖然現今油劑味道其實很少）……可惜的是，為了將就「可以用水稀釋」這個優點，它不可能只加入表面活性劑就得到所想效果，它的配方也與傳統油畫顏料有更多的分別。比如說，表面活性劑如果在色塊乾後仍留在裏面會使油畫即使乾了仍融於水，於是更多添加物要使表面活性劑會在色膜形成前可以揮發——諸如此類的問題使得配方與傳統油畫不同從而WMO的物理特性也不同。以英國大牌温莎牛頓的WMO來說，比起自家的普通油畫顏料WMO一半時間表面乾透、光澤也不同（大部分顏色較亮，少部分較啞）、完全乾透後的色塊硬度也較低[2]。
還有各色各樣的新顏料，有機會再另結成篇吧！
5.5 罩染層 (Glaze Layer)
嚴格來說都是顏料層的一分層。經過多層作畫後，有些時候畫家會用大量稀釋了的顏料罩染畫面。和底下的顏料層有些不同，罩染層是希望看到在其下的顏色，所以多半會使用半透明的顏料，加入大量油都是為了增加其透明度。有些畫家相信罩染有實色塊不能表現的特別效果：尤其是人體。血肉之軀在燈光下其實不是一塊實色的肉色，在不同冷暖、天然或工做燈源、光線角度下，皮膚的顏色也有些微差異。在實色的顏料層上在罩染透明的其他顏料可以稍稍模擬一下真實的皮膚光澤。
6. 凡尼斯層 Varnish Layer
凡尼斯（Varnish）是把樹脂（resin）融入融劑而成，融劑一般可以是乾性油、酒精或兩者混合。用淺白一點的方式說，凡尼斯即是油畫的面油、面漆，有保護畫面和使畫面光澤一致的作用。常見的傳統用樹脂有琥珀樹脂（amber） 、柯巴脂樹脂（copal）、 洋乳香樹脂（mastic）、丹瑪樹脂 （dammar）、 山達脂（sandarac） 等。
塗抹凡尼斯時會使用大掃平均地把漿液分佈至整個畫面，一般會用同一個方向（橫或直）掃（雖然筆者也有在修復課看到龍捲風筆觸的凡尼斯層範例），這樣可以統一光澤折射的程度。有時凡尼斯可以不止一層，視乎畫家想達到什麼樣的光澤，不同層之間甚至可以使用不同樹脂的凡尼斯。
在掃上凡尼斯層前，有一點很重要：顏料要完全乾透。這看上去很普通的要求，或許在模型或其他油漆類物品很容易做到；但油畫並非水性油漆，有時會讓人忘記它其實需要至少半年才會乾透。如果顏料沒有完全乾透卻上凡尼斯，之後可能會出現裂痕、起皺起問題。
因為由畫完畫至可以上凡尼斯中間有一大段空檔（以往畫家甚至等上兩三年才敢上凡尼斯），畫家們會在中間的時間給畫上一層臨時凡尼斯（temporary varnish）。時間點是在最後畫完畫後的一星期、表面風乾（touch dry）後，一種可以讓空氣穿過的「水性凡尼斯」便塗上畫面用以防塵和統一光澤。說起來這些自製的臨時保護層聽上去也頗「可口」︰蛋白（打發）、少許蜜糖、白砂糖，再加一點蒜頭……這種臨時的食材其實並不能保護畫面，甚至乎使用砂糖的配方在夏天會吸引無數蚊蟲，於是乎這種「蛋白凡尼斯」就漸漸給時代淘汰啦。
7. (Dirt Layer(?))
好吧這不算是油畫原本的一層結構啦，但修復工作上有很多油畫繪於數十年前，當中不乏過百年、二百年歷史的。如果是名畫可能還有定期修繕整修，但其他的畫都會有過百年的厚厚塵埃。這時文物修復師一般都會以水性溶劑來清潔表面——如果畫的顏料會溶水的話，那就超級麻煩了；可能是試用其他很貴的材料來清潔，或是放棄一點顏料把顏料和塵都抹走了。
寫這段的原因是希望警覺現代藝術家！很多時現代藝術家都有各種原因而不在畫面上凡尼斯，而不上保護層正正是顏料水溶性增加的原因。除此之外，沒有凡尼斯保護的顏料還會有不同奇怪的惡化狀況出現，諸如軟化、粉末化等等。希望各位還是多多保護自己的畫作，相信沒有人想自己畫的畫不到廿年就面目全非。當然啦，現代的文物修復師也會竭盡所能去找方法復原這些問題，只是時間和金錢的問題啦我想……
下面的連結是Google Arts and Culture的一幅畫，凡尼斯已發黃而清潔到一半。雖然凡尼斯也會發黃老化，但移除凡尼斯再塗上新的比處理各種神奇的顏料層問題容易多啦！
以上！
感想
好像寫了半篇論文……補一點結論和發現是不是可以不用另外做畢業論文了……
[1]Carlyle, L., 2002. The artist’s assistant. London: Archetype Publications, p.207.
[2]Foster, A., 2007. The Performance and Properties of Artisan Water Mixable Oil Colour Compared with Other Oil-Based Paints by Winsor & Newton, Modern paints uncovered. Los Angeles (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 pp.53–57.
參考資料︰
Carlyle, L., 2002. The artist’s assistant. London: Archetype Publications
Great Big Story, ‘This Man Protects the World’s Rarest Colors’
Learner, J., 2007. Modern paints uncovered. Los Angeles (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
Mediums for Oil Painting, Walcott Fine Art
Thoury, M., Elias, M., Frigerio, J. and Barthou, C., 2007. Nondestructive Varnish Identification by Ultraviolet Fluorescence Spectroscopy. Applied Spectroscopy, 61(12), pp.1275–12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