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該清潔到什麼程度？

當泛黃的凡尼斯和下面的顏料顏色差不多時，不單旁人，連修復師自己都不斷問自己的問題。

奇美博物館的修復工作室偶有大學團體參觀，有一次，我清潔一幅底色是深啡色的油畫，而洗出來的凡尼斯也是咖啡色（請看以下影片）︰

於是就有同學問我︰「你怎麼知道該清潔到什麼程度？」看到上面影片的情況，其實不只你，還有我，只要是個人，都會懷疑︰你是不是把顏料都清出來了？

這是正常的，因為眼看到的，就是兩種顏色如何接近。但修復的宗旨是不傷害原物的情況下回復它原有的樣貌[1]。實際上修復師在清理這麼大的一幅畫時也不是完全放空腦子，是要不斷查看清潔時的文物狀況，以免溶掉顏料的事真的發生。不過在旁人眼裏，移掉凡尼斯的原畫看落失去光澤，顏色也失去凡尼斯給予的飽和度；有時，原來畫作有以前的修復師用過可溶的顏料修飾了缺損的部分，移掉補色後畫面的缺洞就露出來——這一階段有時真的看上去修復師把畫弄得更糟。大眾看到這些片段，又該怎樣明白施術者的行為呢？再回到一開頭︰修復師怎麼知道清潔畫作時沒有連帶原本顏料溶掉？

當然，這些問題對外行人只要用一個「經驗」就能總結敷衍過去，但這樣無助大眾、甚至館內其他專業人員理解修復師的工作，所以我梳理了不多的經驗，試圖為修復師的專業辯解。

1. 比對科學儀器攝影圖像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在開始任何修復工序前，我們習慣拍攝各種光源的技術性影像，如正常光、側照光、紅外線、紫外光、甚至X光，來幫助修復師看見肉眼看不到的油畫各層[2]。在顯示前人補過色（又稱全色）的部分方面，紫外光影像尤為重要︰紫外光下，老舊的凡尼斯有熒光效應，通常會顯出紫或綠的熒光；而前人全色的部分，因使用的顏料通常會吸收紫外光，則會澄現黑色。

分辨前人全色是移除凡尼斯前重要的一環︰它可以讓你移掉全色時沒有那麼驚嚇。除了歷史早期的畫是用不可洗掉的油畫顏料外，油畫修復師一般會選用可逆的顏料補色。由於「可逆性修復」的理念，這些顏料是故意讓後人重新修復時是可以隨溶劑一起輕易移掉的[3]——當你在不知道這不是原畫的顏料，而又洗走顏色時，那種驚嚇的感覺實在對心臟不太好。

雖然現今社會一向推崇讚揚科學方法，但現實是每幅畫作經歷數百年、每幅的百年經驗都不一樣——自然，上述的提示很多時是正確，但總有例外——例如如果前人全色是許久以前做的，在其上覆蓋的凡尼斯的熒光反應會更強，從而甚至遮蓋掉黑色的全色部分。因此，實際清潔時依然要「落足眼力」，避免錯誤判斷。

2. 溶劑測試

正如上篇所述，移除凡尼斯並無一固定溶劑，必須要帶不同極性的溶劑測試，直至找到一種是有效移除凡尼斯，同時對原顏料沒有反應的才可以開始作業。我們測試的方法是拿一小綿球蘸上欲測之溶劑﹐再在畫面非中心注目地帶開始滾動綿球。測試若干溶劑後，選擇清潔力強又沒有帶走顏料層的溶劑在不同色塊進一步測試 — — 很多時候，同一幅畫不同顏色的區域其上的凡尼斯會展現不同特性，從凡尼斯顏色到溶劑敏感度都有可能改變，因此要多作測試，最後確保沒有對顏料層有損害才大範圍清潔。

3. 比對同色塊之綿花球

這是我自己清潔凡尼斯時覺得有用的小撇步︰在確定沒有移除顏色的地方所清潔後的小綿球留下來，作為參考，當我繼續清潔同一色塊區域時就能比較得知顏料有否掉下來。比如下圖最下的綿球就是第一次清潔畫中紅色地毯的部分，掉下來的是純老化的凡尼斯，顏色較為咖啡色；其後二、三、四次的綿球越來越紅，代表這隻顏色並不是凡尼斯的顏色（舊凡尼斯的顏色常受下面顔料層的顏色影響而趨向顏料層的顏色），而真的是在凡尼斯下的顏色了。不過這次的例子並不是破壞了原畫的顏料，而是前人全色的顏料而已，一般在新的修復過程都會移除來統一日後老化變色的速度。

4. 經驗

雖然說了很多不想只用「經驗」二字讓旁人閉嘴的壯詞，可惜實在有太多鎖碎察覺情況的經驗無法簡單統一︰如前人全色下的原畫顏料有否移除、利用顏色掉落區域和速度來分辨前人全色和原顏料層、各種目測分辨凡尼斯的類別和性質，這些分析也難以一一細說，又或者我未有足夠觀察的經驗來描寫整合它們。或許十年後我再看今日的文章，我又可另寫一篇來反駁自己了。

注釋︰

[1]理論有多種，看上去如此簡單的宗旨也其實值得酙酌。

[2]參照拙文〈「傳統」油畫的結構〉。

[3]欲知原因可另參拙文〈文物修復 — — Restoration或是Conserv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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