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和五年冬游东京之四 — — NHK交响乐团第1974 次公演

在涩谷逗留了一个上午,其实是为了方便下午去 NHK 大厅观赏 NHK 乐团第 1974 次公演。
一直对日本的古典乐团以及独奏乐手有很好的印象。去年订好这次东京行程以后,查找行程之中的音乐会,在 NHK 交响乐团的网站上看到 Tugan Sokhiev 和张昊辰演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以及贝多芬第四交响乐。喜出望外,立刻拜托日本友人帮我买好甲等票。本来兴之所至的出游,变成一场音乐会的奔赴。

西方音乐史上,勃拉姆斯成长于浪漫主义时代。他的父亲是位职业乐手,但是家境贫寒。勃拉姆斯自幼学习钢琴,小小年纪就商业演出以补贴家用。音乐家爱德华·马克森(Eduard Marxsen)发现了小勃拉姆斯的作曲天分,愿意免费教小勃作曲。马克森跟贝多芬和舒伯特都是朋友,私淑莫扎特与海顿,又极为崇拜巴赫。所以勃拉姆斯在作曲上,自小就日复一日受到严格的调式、对位等古典主义作曲基本功训练。这些少时的古典主义训练,在勃拉姆斯日后的作品中留下了深刻烙印。勃拉姆斯主张音乐自成一个宇宙,不必依托绘画、文学等其他艺术而存在,拒绝同时代的标题音乐风潮。他的许多作品,尤其是较大的作品,多是在古典主义的曲式结构中,运用各种动机发展与调式变化,天才地呈现浪漫主义的自我表达与时代风尚。这部降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Op.83 就是体现他的作曲素养与不羁天才的典型代表。
钢琴协奏曲通常是三个乐章。勃拉姆斯将 Op.83 写成交响乐常用的四个乐章 — — 这在当时极为罕见。在这部作品中,钢琴并非以独奏主角而存在,而是第二个交响乐团,尤其是前两个乐章。第三第四乐章更像室内乐。第三乐章中,大提琴与钢琴有深婉的对话,旋律极为优美。第四乐章的快板,其喧闹辉煌有点像下半场贝四的第四乐章,当中还穿插了吉普赛风味的匈牙利舞曲 — — 顺便说一句,勃拉姆斯幼年在汉堡的吉普赛移民聚居区附近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吉普赛音乐的热烈与狂野是勃拉姆斯血里的基因之一。大家耳熟能详的匈牙利舞曲第五号,作曲正是勃拉姆斯。第二钢协首演在布达佩斯,勃拉姆斯带着新曲去见那里的老朋友,再写点匈牙利音乐元素,以曲会友不亦乐乎。
第二钢协的四个乐章里,几乎没有特意炫技的钢琴独奏华彩乐段 — — 有也是为了音乐主题之间的过渡。然而,一个人演奏一整个乐团的音响与织体,并要完美融入整首作品的乐思发展,其实无比艰巨。作品里面的节奏与音色极为多变,和声层次丰富又复杂。丰沛饱满的各种情绪之下,都有严谨细致的曲式结构来引领或者支撑。如果仔细分析,这部作品就好比作曲手法的杂技表演,只不过花样百出的不是身体动作而是勃拉姆斯的想法与心机。此曲中,勃拉姆斯并没有想凸显钢琴家的琴技。可偏偏,没有顶级的琴技就根本弹不来这部作品。勃拉姆斯穷其所能花了三年完成此作之后,自己把它叫做 “长篇恐怖 (the long horror)”。当代钢琴大师中,霍洛维兹称其为“最伟大”, 布伦德尔称其(难度)为“无与伦比的变态”。这是勃拉姆斯钢琴作品里最难的一首,也是西方音乐史上难度最大的钢协之一。
随着练琴方法的进步以及优良师资的普及,今时今日,个位数的年纪就能把李斯特肖练等等弹到日月无光的神童不乏其人,但我真的很少见到神童们演这首作品。要成功演奏这部作品,光有技术是不够的。对这部作品结构的分析、乐句的理解和表现,乐手心智的成熟,都要在岁月中慢慢养成。
写作此曲之前,勃拉姆斯有去意大利旅游。虽然评论家们普遍认为这首协奏曲与意大利风光有关。但是我的直觉固执地将此曲投射到北方。乐曲开始,圆号吹出易北河面一片白茫茫晨雾,旷远而苍茫。小张的手指随即在目力所及之处踩出一片水花,清晰而明亮。接下来的就是历史。曲子本身的动机发展、调性转换、倒影互文层出不穷,各个主题之间的承前启后都有精妙伏笔。乐手们和指挥把这些凝结在乐谱上的智慧用他们自己的才华演绎出各种感官上的波澜壮阔或者优柔委婉。沉浸其中,仿佛飞升到另一个世界。此音乐之魅力所在。
张昊辰同学本桑关注好几年。买过他的所有唱片,看到过他5岁公演时的录像,他19岁参加克莱本演奏比赛的纪录片也买来看过。印象中尚存他十几岁时的稚气与成熟。他其实常来欧洲演出。有一年他和余隆在苏黎世演新年音乐会,我早早买好了门票,当天却生病不宜出行。他在弗莱堡的演出我也未能成行。去年12月他和 Sokhiev 在米兰演拉二,我嫌天冷懒得出门,躲家里在 youtube 上看他的拉二。这次机缘凑巧,绕地球一圈终于在东京捧到小张的现场,而且座位那么靠前,看得到他的手指,也数得清他演出服上的皱褶。他上台演出随身必定带着手帕,演出间隙不时擦擦琴键。这手帕也许是小张的定场神针,擦琴这种小动作不一定是做给人看,恐怕更多是对他自己的某种心理暗示。
我近年开始业余习琴,身体力行之下深觉职业演奏家是世界上最具挑战的职业,没有之一。像小张这种音乐会演奏家,一台协奏曲就要不停演奏 50 分钟。马拉松运动员的体力之外,手部各大小关节大小肌肉必须有极度精细的控制。肌肉的机械能力之外,理解和记忆复杂的音乐作品需要很高的智力。平时日复一日的高强度练琴之外,还必须广泛阅读深入思考,各种艺术展览也要不时参观,恋爱工作等人事经历也不可或缺,否则对伟大作品的理解和演绎可能就会隔了一层。演出时要全神贯注坚持数十分钟,在关键处几毫秒的注意力涣散就可能在舞台上导致灾难性后果,拖累全团给观众鞠躬谢罪。面对现场的广大观众,独奏演员的心理压力想必也是巨大。还有哪种职业对人的综合能力有如此过分的要求?高水平的音乐会独奏家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值得崇拜。
小张今次的返场曲目是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音色极清脆明晰,踏板用得克制,行进稍快,一分多钟弹完,技术规格竟似巴赫平均律的前奏曲。本桑大感耳目一新。转念一想,这首小曲本来描绘一位八岁小女孩的音乐形象。女童的天真、纤细与轻快,小张的呈现自有道理。他演此曲时身体无多余动作,基本上就是手指在键盘上走动。一曲终了,鞠躬退场,再无留连。
上半场的作品宏伟深厚,下半场就稍稍轻松一些。
贝多芬的九首交响乐中,第一、第二较为遵守典雅克制的古典主义传统,听得出海顿学徒味道。后来受着法国的革命理想感召,把拿破仑视为偶像,古典主义传统再也装不下贝多芬的英雄气概,写出来的第三交响曲开始呈现贝多芬强烈的个人风格。再后来拿破仑令他失望,他自己又日益受到失聪的困扰,写作下一部交响曲时已经满满内心的挣扎和斗争。这部风起云涌的交响曲完成后,大家把它叫做《命运》。但是,命运交响曲写到一半时,有一位贵族高价委约贝多芬为其作曲。贝多芬生前也有精明生意头脑。重赏之下,他在纷扰的政治时局和个人病痛的双重折磨下,为客户写下一首基调甜美喜悦的第四交响曲。贝多芬深知贵族客户的欣赏习惯与心理期待,在其个人作曲表达方式已经得心应手之时,再回归古典主义的优美温馨。但同时,他作曲时经历的困境,他内心的阴郁和挣扎在这首交响曲中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今时今日,贝四是贝多芬所有交响曲中演得最少的一首。Tugan Sokhiev 几乎全程面带微笑,身体动作有如 ball 场的优雅舞姿。
出生于俄国的 Tugan Sokhiev 曾于 1999 年获得第三届普罗科菲耶夫国际比赛指挥类最高奖。2000 年以后他一直活跃在欧洲各大乐团,偶尔也有到日本演出,合作乐团都是 NHK。2022年俄乌战事爆发之后,他辞去莫斯科大剧院的音乐总监职务和法国图卢兹国家管弦乐团的音乐总监职务。日前柏林国家歌剧院的音乐总监 Daniel Barenboim 退休。在东京现场欣赏到 Sokhiev 的风采之后,我深觉他是 Barenboim 的合适继任。香港友人,资深古典乐迷胶总评论说 “带过法国乐团的指挥音色都比较丰富”。
NHK 交响乐团成立于1926年,是东京水平最高的管弦乐团。应该也是亚洲首屈一指的乐团。在台上众位出色的音乐家中,我注意到一位年轻小提琴手难掩的光芒。事后特地查了他的资料,介绍一下。郷古廉 (Sunao Goko)生于 1993 年,来自宫城县多贺市。在2006年第 11 届梅纽因青少年国际小提琴比赛中,他获得少年组第一名,是这个赛事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奖获得者。目前他是 NHK 交响乐团小提琴客座首席。我注意到他,并非是因为他的琴声:这么大的乐团,不可能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众位乐手鱼贯入场时,他个子很高,步态挺拔,引人注目。而且他的短发剪得非常好看,动态尤其好看。那个发型值得短发爱好者(不分男女)借鉴。英俊倜傥的外表神态之下,雄厚的实力竟然更为出彩。郷古廉前途无量。


位于东京涩谷的 NHK 大厅建于1972年。其大块混凝土外观带有 70 年代建筑的强烈特征。放在今天可以说貌不惊人。看惯 2000 后新潮音乐厅的中国人可能会觉得它太过普通。但是音乐厅内部真的很好。观众席有 3600 多个座位,是我拜访过的最大音乐厅。前排座位离舞台很近,我觉得幸运。

场内音效,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回声堂响,可能有人会嫌不够饱满,但我觉得真实。担任此厅音效工程的是 Nagata Acoustics 永田音响设计。永田也是汉堡新建的易北音乐厅的音效工程公司。观众席的侧壁上安装的管风琴造型特别,好些音管向观众席伸出,如燕尾一般。它有 7640 根管子和 92 个音栓,由德国柏林的 Karl Schucke 公司制造安装。我四下张望,没有找到这个管风琴的键盘在哪里。

最后说几句跟音乐无关的闲话。
演出之前我们在外面等候入场。看到好些女士身着和服前来赴会。友人笑道:“你看人家女士,座位在三楼角落头还穿得那么端庄隆重。我们买最好的票子,穿得逛街一样来看音乐会。” 在欧洲我也是古典音乐会常客。其实在欧洲,人们赴音乐会的穿着还真的没有太过讲究。个别女士有穿晚礼服的,但穿牛仔裤网球鞋去看穆特的也不少。尤其是年轻人,越来越不讲究。我喜欢穿黑色长袖棉布 T 恤去赴会,戴上闪亮醒目的大号耳环和项链,舒服省事又够隆重。
那天基本上座无虚席。三千多人的大厅,场内的通风换气做得非常好。演出中我几次闻到清新的香味,应该是场内安装了空气清新剂的喷洒设备。
台上所有男性乐手,包括指挥,都是穿燕尾服白领结,除了主角小张。看过小张的不少访谈,他对生活上的一些事情比较不拘小节 (注意力放在更有价值更本质的事情上完全符合他的心智水平),老老实实穿好黑西装白衬衣上台已经十分尊重观众。
再说乐手的服装。欧洲大团的男性乐手现在不常穿燕尾服上台的。大牌交响乐团重大演出是会穿得很正式,但水平很高的室内乐团几乎都不穿燕尾服的了。就算柏林爱乐那种顶级大团,舞台上有些大牌指挥也是穿得随心。观众买票进音乐厅当然会期待一点仪式感,乐手服装颜色不统一会制造视觉乃至心理上的混乱,但有多少观众会计较乐手服装的形制和剪裁呢?男乐手里三层外三层的礼服其实很不舒服,也不利于台上发挥。女乐手倒是穿黑色长裙就行,比较不受礼服的罪。女乐手的黑裙子可以各自不同,男乐手为什么就不能穿各自喜欢的黑西服或者黑衬衫上台呢?期待不久的将来,乐团的男乐手不必再在脖子上卡着蝴蝶结,身后拖着累赘的燕尾。
我生活的地方,风评最好的本地理发店多由几十年经验的大叔主理。我每每慕名而去,向大叔们亮出袁咏仪凌凌漆时代的短发照片,他们都能把我剪成一个西瓜太郎。我先是绝望后来麻木。在东京各处看到无数完美的短发造型,发下宏愿:再来东京之前一定蓄发数月,然后在东京剪得比袁靓靓还要更加靓。小张目前似乎对他的发型不太在意。假如日后他对这件事变得敏感,本桑建议小张试试东京理发师的手艺。剪头发的同时不妨一边弹琴,给他的理发师独一无二的艺术灵感,可以为小张剪出一个衬得上他的才华与气质的漂亮发型。小张要是自己爱写曲子,剪完头发再顺手写个理发奏鸣曲,必将成为 carpe diem 之典范。
小张谢幕时,我拍了几张照片,事后拜托另一位友人传给小张。友人说,他自己一个卑微凡人不便惊动大佬张昊辰。我大笑失声,转给他一段马慧元的文字:“所谓的高雅艺术,不骄傲,不高贵,不冷漠,它来自生活中最艰难的坚持,最诚恳的关怀。而那些最细致的手艺,背后都是卑微的生活。”

下篇说说东京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