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與包羅
他用筆尖輕輕觸碰,小鎮的巷弄便開滿了花 — — 讀小路幸也《花開小路》
來自日本的北方,出道之作《望著天空哼著古老的歌》就以他的家鄉 — — 北海道的旭川,作為小說的故事舞台。年少時,他曾夢想著能成為一位音樂人,真的也跟朋友們一起組了樂團,但踏入社會工作之後,他並沒有如願,而是成為一個廣告創意人,不只要替產品撰寫文案和商品企劃,同時還必須擔任編輯的角色;而終究,他還是希望能夠做出屬於「自己」作品。
小路幸也在他 30 歲那一年,立下志願要成為一名職業小說家,在那之後,他便開始提筆創作,而他的小說裡總帶有一種溫馨、感性 — — 故事中的故事 — — 故事中的角色,彷彿像是自己青春時期的投射,各個都是懷抱夢想與青春思潮的少男少女們,那些發生在生活中的任何尋常,在他筆下都像是被施予魔法。翻開他的小說,猛一瞬間,就像是走在令人熟悉的街頭路口,耳邊傳來的是,人聲鼎沸的日常喧囂。

「神偷怪盜」與「紳士雅賊」,究竟誰比較怪?誰又比較雅?
曾經活躍於 50 年代末期到 60 年代的英國,他專偷藝術品及貴重寶物,有著「最後一位紳士雅賊 — — 『聖人』」的稱號,卻從未被逮捕,也沒人真正見過他的長相面貌,現場唯一找到的線索,就是上頭繡有「saint」 字樣的手套。在《花開小路四丁目的聖人》當中,作者先是透過雅賊之女亞彌,以第一人稱的角度,敘述從小就知道父親的真實身份的她,直到前往英國留學後,才深刻理解到,對當時的英國來說,父親曾經是個多麼傳奇性的一個存在。
再到小說的人物設定,不由得會讓人聯想到,法國作家莫里斯·盧布朗的作品《亞森羅蘋》,雖然我們較熟悉的內容,其實是經過日本作家南洋一郎潤飾修改過的版本;另外,字裡行間間帶有一股懷舊氛圍,也與本格派推理大師北村薰 — — 貝琪小姐的系列作品《街燈》、《玻璃的天空》、《鷺與雪》,那種潛藏在日常當中的推理相似 — — 即使是一名女司機有能力破案的;亦或是九零年代末期的《怪盜聖少女》、《神風怪盜貞德》、以及至今地位仍舊屹立不搖的《魯邦三世》融合現代與古典、傳奇與平凡的動漫。再說到近期,還有改編自橫關大的小說,由深田恭子所主演日劇《魯邦之女》,也都各自展現出其獨特的怪奇癖好或雅緻品味。
亦正亦邪或偷與不偷,道德並非唯一的標準
這些兼具品味與鑑賞能力的盜賊們,各個都有自己的特徵標誌,深怕任何人不知道是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看似與警方互別苗頭、但鬥智卻不鬥狠,每每出現這樣的故事設定,腦中都會浮現「你丟我撿,你犯罪我才有工作」的奇妙思想,或者說其實兩個是共生共存,沒了盜賊,哪來的案件;沒了警探,那些罪犯又怎麼想得出那些絕妙天才的逃脫技能?
「聖人」從英國搬到日本定居後,從此隱姓埋名。然而,故事往往就是由此處展開:那些我們以為早已拋下的過去,如今卻又像是陰魂亡靈般回頭糾纏,他跟女兒居住的平凡小鎮上,某天發生了一件竊盜案,這件案子打破鎮上一如往常的生活,故事裡其他角色,以及及故事中埋藏的第二條線才因此被拉了出來;表面上是小鎮上的居民,各自發揮自己的專長或功能,與「聖人」共同聯手,順利破解謎團,但此時,眾人才開始意識到,原來自己從小到大居住的地方,一個保有過往懷舊氣氛的小鎮,其實早已被壞人滲透。
一個人究竟是正義,還是邪惡,這些「偷竊」是罪大惡極或是行善天下,光用「道德」二字是根本不足以來衡量,這當中一定能找到平衡之處,若是要找到這些問題的出口或方向,或許又必須要將時間拉長,甚至以不同的出發點來觀看,《花開小路》這個系列,也正是為所有的角色提供了第二次的機會 — — 你敵人的敵人,往往會是你的朋友 — — 有些必須要守護的,並非只能有一種觀點,或以自認為是正確的方式去處理:因為從來就沒有真正的正確或絕對的正義。

有人卸下面具,就要有人戴上
與其說是受到英國的影響,倒不如是對於日本過去的一種懷念,商店街本身就是一個充滿人情味的地方,無論是在哪一個城市,總會有那麼一間街角的電器行‘、小吃餐廳、鐘錶店、麵包店或雜貨店,正因為有這些店家的組成,才有如此的一座小鎮誕生。從工業化發展以來,人們的交通方式改變,再到網路時代來臨,城鄉之間的差距也因此變得更廣。我們習慣的那間巷口的書店消失了,沒多久那間從小常去的麵店收攤了,這些問題都一再發生,不斷向我們撲來,過往的記憶幾乎像是被無盡給吞噬,找不到任何存在過的證據。
當故事啟動,也等於是開啟了另一個新的宇宙和世界觀;小路幸也在每個系列當中,都能將他所關注的、以及想要喚醒的「東西」,融入他的故事當中,或許這和過去曾經也擔任廣告創意、文案寫手的小說家石田衣良一樣,他們總是能用精準的文字,抓住人們閱讀時的心理狀態 — — 每一個段落的結尾並不是句點,而是逗點;每一本的結尾,則又會是另一個故事的起點。
如同所有的神探或怪盜竊賊一樣,或是傳統藝能的流派,永遠都會遇到「傳承」的問題,這也意味著「當有人卸下面具,另外就要有人必須得戴上」,承襲著前人的名聲,繼續那些永遠未完的使命。當新上任的刑警赤阪淳,重新返回花間小路這個區域,貓抓老鼠的循環又再度被開啟,因此,在《花間小路一丁目的刑警》當中,小說家將行蹤與身份成謎的「設定」,交託到了另一個外表看似無害,細心又喜歡幫忙照顧貓咪,卻碰巧不斷出現在所有事件現場的三毛。
越是平和安順的年代,越是需要一個義勇的象徵
化日常為另一種推理,讓街坊鄰里的住民們,擁有成為偵探的潛力與任務,要如何將一群鬆散毫無向心力的人們重新凝聚,這時就必須要有更邪惡的大魔王、更壞的混混頭子的出現。在這「花開小路」的系列當中,一方面要阻止城鎮被消失,一方面還要能夠讓更多的年輕的人回流,這不光光是要靠雅賊聖人,更必須要集合眾人的力量才行。
越是在平和安順的時候,小說家將雅賊的風光之時設定在 50 年代左右並非無意,而是相當刻意的一種暗示。二戰後,日本面臨的不只是戰爭後的失敗,更多的是,要如何面臨接下來的這些挑戰,包含在經濟、民生消費’、交通、教育等層面的問題,重新建構就必須要花錢,任何「有錢的地方,就一定會有老鼠」,那些喜歡將「利益」擺在最優先的商人權貴,永遠都在搶著扮演既得利益者。
無論經濟是否已經起飛,無論時空再經過幾個十年,每當遇到都市開發、市鎮再造的計畫時,我們總能在那些建物文案的背後,瞧見顯而易見的手段與目的。作為一個職業的小說家,他所必須體察的是,更多關於周遭與當今社會所出現的亂象相框,透過流暢與輕鬆的文字書寫,實際上要表達的卻是十分沈重和現實的問題,小路幸也又再一次以另一個系列,提醒了這些逐漸在消失當中的記憶之處,不需等到後代返鄉,這些深刻的困境需要重新被看見,而他僅以筆尖輕輕地觸碰,便讓這座小鎮的巷弄開滿了花,所以,何不一起循著他的路線方向,一起走進這個充滿謎團和魅力的花開小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