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的油畫為何會溶於水

背景

之前分享過，二十世紀工業發明了一大堆新的物料，加上戰火連連材料受限，畫家們嘗試了許多傳統油彩以外的替代顏料媒介，包括塑膠彩和醇酸樹脂。現代西畫（二十世紀至今），不論是油彩還是塑膠彩還是其他形形色色的其他媒介，它們都比之前年代的西畫來得容易溶於水。

古代的油彩

自十二世紀就在使用的油彩，製成方法極其天然和簡單︰混合乾性油和色粉，就可以使用。乾性油是一種在暴靈於空氣中會風乾聚合形成薄膜的油，透過加入不同顏色的色粉鎖在薄膜內，風乾後油彩就會變成不溶水的聚合物色塊。

使用超過六百年，油彩的成分都沒有多大變化。其一、色粉，取諸天然︰泥土、礦石、植物、動物，甚至把木乃伊磨粉得到棕色色粉，你想到的顏色來源古人都做得出。其二、媒界油︰常見用於油畫的乾性油包括亞麻籽油、罌粟籽油和核桃油等。就這兩種東西混合，連防腐劑都沒有。

現代的油彩

二十世紀之後的油彩突然變化幻千︰因為藝術用品商林立，他們製成方便而保存時間更久的即用金屬管裝顏料，很少畫家會繼續親自製作油彩顏料。變成廠家製的物品，成分就自然沒有那麼簡單︰色粉和媒界油固然有之，但為了保存時間久，又要加上穩定劑和防腐劑；為了減省成本和降低老化變黃的問題，用了不是傳統乾性油的媒界；為了理想的乾燥時間和顏料質感，又加了各種添加劑。當然，不是多添加物就是不好，反正畫布不是身體，也沒必要像護膚品化妝品一樣吹捧天然，但問題是廠家只測試了添加物在作畫過程的作用，卻不能測試添加物在顏料老化時產生的問題。

由此得知，現代油畫更易溶水的原因如下︰

添加劑的化學作用

儘管添加劑在繪畫過程或許能使顏料的性質更合乎理想，沒有人知道五十年後這些添加劑帶來的問題。現在，廿一世紀到了，很多上個世紀的畫都浮現相關問題。例如，英國大廠温莎牛頓某些顏色的油彩有加入白色粉末碳酸鎂（MgCO3），本身並不太溶於水，但碳酸鎂會和空氣中的污染物二氧化硫和水氣結合形成易溶水的瀉利鹽（MgSO4·7H2O），使得修復師清潔畫面時會同時帶走部分顏料。加上現代的空氣污染越來嚴重，空氣中的硫化物濃度越來越高，問題就變得更嚴峻。從這個例子會發現，即使廠商會做物料老化相關的測試，他們都無法知道大氣內容會在此後數十年急速變化，所以即使考慮老化問題亦不見得能應用於後世。

使用非乾性油作顏料媒界

另一個現代油彩常見的趨勢是使用非乾性油完全或部分取代乾性油作為顏料媒界。乾性油最常用的是亞麻仁油，好處是穩定，壞處是易黃，還有貴。

既然要工業大量生產，廠商們自然會開源節流，尋找較便宜的替代品。除了塑膠彩和醇酸樹脂等完全替代品，另一常見做法是添加半乾性油和減少乾性油用量。半乾性油比起乾性油的不飽和度較低，雖然因此老化時變黃的現象較輕微，但需要更長時間乾燥，氧化聚合反應時能生出的薄膜也沒有像乾性油膜般堅固。早年拮据的中國畫家嘗試只用菜油和豆油來畫油畫，結果當然是乾不了。總之，半乾性油比起乾性油所製造的顏料膜較為鬆散，清潔顏料時亦更易出問題。

油畫太年輕

對，太年輕是原罪。乾性油本來就是透過和空氣中的氧氣結合形成聚合長鏈，這本來就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只有數十年歷史的油畫理論上會比已氧化幾百年的顏料膜不穩定。不過，現代油畫撇除未完全聚合的因素依然問題不斷，例如脆化變粉、起皺、顏料漏落等，以往的油畫未遇過的問題不斷出現。所以，就算不計油畫歷史問題，現代油畫比古代油畫更不穩定的問題依然存在。

總結

身為油畫修復的學生，我真的很討厭現代顏料變得這麼複雜。本來在很多添加物的顏料膜要分析如何處理就已經很麻煩，雪上加霜的是顏料生產商會因「商業機密」原因不告訴你顏料裏面的精確成分。修復科學界的現狀是和廠商半合作︰廠商提供主要成分和顏料給你去分析，然後修復科學界就用很多時間金錢用不同的分析機找出新顏料膜和老化頻料膜的化學成分。呃，我很感謝一直不斷改進其顏料配方的各藝術用品商（大概每幾年又一改的密度），讓我們的工作變得如此有「挑戰性」，亦幫我們增加不少「工作機會」，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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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思2023二十連篇之十。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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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mens, E. and Townsend, J. (2012) ‘Binding media’, in J.H. Stoner and R.A. Rushfield (eds.) The Conservation of Easel Paintings. London: Routledge, pp. 207–213.

Learner, T. J. S. (2004) Analysis of modern paints. Los Angeles: 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

Masschelein-Kleiner, L. (1995) Ancient binding media, varnishes and adhesives. Rome: ICCROM.

Pizzimenti, S. et al. (2021) ‘Oxidation and cross-linking in the curing of air-drying artists’ oil paints’, ACS Applied Polymer Materials, 3(4), pp. 1912–1922. doi:10.1021/acsapm.0c01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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