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中的正語修行

佛教中有关言论的教導，其实有二：（1）從消極角度去談是五戒中的“不妄語“，（2）從積極角度去談是八正道中的“正語“。

嘉陵兄在本期邀稿時早已下了一个註腳，表明“不妄語“的修行極不简单，因为它的牽連很廣，絶不只是个人修行和業果的问题。正因為世上一切事物都由展轉相依而得生起（這就是佛教的緣起覌），所以一个人的言论，或是一个人對某事的沉默，其实都會有重要的影响。這影响可能是有全国性的意义，亦有可能有國際性的意义。所以我们在廿一世界探討“正語“，就必须了解我们的時代背景，不應只是依随傳統的了解。嘉陵兄的编辑導言說：

“不妄語其實是佛法在生活裡最切身的實踐。只是大家往往只是以「不說謊」及「不自封」來看它，而沒有意識到它其實牽涉到佛陀所說緣起無我的甚深義。因不妄語其實牽涉到現代人生裡許多實際的問題，也因此而和佛法修行的現代化息息相關。”

我極同意正語是我们修行人最切身和最落實在日常生活中的修行，亦認同“正語“是和佛法修行是息息相关的。要明白如何將佛陀有关正語的言教，適當地應用在现世中，我们就必須明暸廿一世紀的世界和二千五百年前佛陀的世界有何不同？據筆者的了解，其中最大的不同是在我们的世界中有大眾媒体（mass media)。當然，一般的大眾謀体如書籍、報章和電影，其存在已有超过一世纪的歷史。而最新的媒体却是在互联网(Internet)中存在的, 而涉及的問題是包括我们在社交媒体（social media — Facebook, Twitter, WeChat, Skype, ZOOM, etc.)中的活动。現代的媒体与已往的媒体最大的不同是社交媒体的民主性和可達性（accessibility)，因为現代人出版和發言的成本已近乎零。

現代人無需依靠出版商的支持，就可以使自己的言论廣達成千上萬的讀者和聴眾。現代人無論自己的學識如何、見地是否言之有據，皆可以社交媒体的形式，造成廣大的影响。這事實有利亦有弊。好的方面是發言能力是比前更平等，而壞的方面是無知或是嘩眾取寵者的声音有時會蓋過專家或有識之士的声音，造成大混亂！最近出现有关美国大選“作弊“和冠狀病毒的“假新聞“（fake news)、陰謀論說（conspiracy 有关正語的內容theory)或其他的謡言及謊言，也就是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普及化和平民化的結果。在這一个大環境中，一个修行人的正語，實在是倍加重要。

首先讓我们了解傳統中的正語覌。有关正語的内容，嘉陵兄已作其文章中已经约略提及，但是其實正語的實踐不只是不說謊。雜阿含经45.8中有提及修行人要避免如下的言论：

1. 謊言(lies, untruths)

2. 有分裂性的言论（divisive speech)

3. 有辱罵性或虐待性的言语 (abusive speech)

4. 閒言（idle chatter)

正語的實修是基乎如下五个大原则（AN 5.198):

I. 得時（right time)

II. 合乎真實（in truth)

III. 有親切感（affectionate)

IIII. 對人對己有帮助 (beneficial)

V. 县有善意（well-intentioned)

單從以上幾点來看，我们就可以察觉正語雖然説來似乎很容易，但是實踐卻是十分難，而且以上幾个理想和大原则，亦有互相衝突之處。例如有关“分裂性“的言论。美国現時的政治情况極之混亂，自從川普總统上台之後，種族主义者和白人至上主义者（white supremacists)特别囂張横行。當然，佛教的基本態度是和平、慈悲和反暴力的。但是同时又是反種族主义和種氏思想。我们在支持社会公義和眾生平等時所發表的言论，當然不會被種族主义者接受，反而會被認作是搞分裂！事實上如果我们若是真的支持社会公義、眾生平等和反暴力思想，就難免和白人至上主义者有所衝突，亦難免在政治立場上選邊站（take sides)。這个事情其实佛陀本人亦難以避免。

印度的社会是很講種氏階级的，而佛陀却是反对種氏主义制度，他曾說人的貴賤是視个人的行为而不是以出生，只此言論就招致不少婆羅门(祭司级）的不滿。阿含经中就有佛陀出外說法時受人辱罵的事例，正是這个原因。由此可见，我们的言论難免有時是具分裂性。但是，有分裂性的言论，亦不一定不是正語。我们必须考虑什么是佛教的立场，以此立场决定如何選邊站。我们可以肯定正語的大原则是對人對己都有帮助，但是社会的實相是社會上的迫害者和被迫害者的利益是大有不同。我们若是去帮助被迫害者，亦即是去搗迫害者的蛋，故此衝突是難免的！八正道中的正業是從善意出發的行为，正語其实可算是正業的一種。但行正業正語的修行人，不是和他人没有衝突，要視乎个别情况。

其次，修行人說話時是否只能用愛語、善語、慈悲語？這也是要視乎情形而定。佛陀本人教導弟子之時，有時亦是極之嚴厲的。筆者認為正語的重心貴乎真（authenticity)。而孔子亦有言：”巧言令色難矣哉”。而中国人又有成語謂：“良葯苦囗利於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故此正語可能很不中聽，這是我们都可以理解。在佛教圈子中，有不少人以为批评他人或批评其他宗教或團体不是修行人該作的事。然而，我認為真心誠實又以善意為動機的批评正是中国人和中国佛教所缺乏的。這一種批評，其实很難，比“説好話“難得多。甚至我们世界佛教青年會，以佛教的改革和現代化為己務，也引起不少人的反感。在他们心目中，佛教是完美的，又是超乎時空的界限的，那裏有改革和現代化的必要？然而，如果我们平心观察佛教的發展史，就會發現有不少地方是極需要革新和現代化。其实搞中国佛教革新的人也不少。一世纪前就有太虚大师作為先锋，“人間佛教“這運動從此而起。所以佛教教内的批评和鼓吹改革的声音，其实早已存在。在中国人圈子以外，亦有其他改革的声音。例如泰国的佛使比丘，锡蘭卡的羅候羅尊者，越南的一行禪師，其实都是佛教的革新者。

嘉陵兄最近的一篇文章名為“涅槃寂静是無諍“，對這一个論点我不敢茍同。辯論在佛教中有相当悠久的歷史。佛教不是一个“一言堂“的文化，其中教派和教派之间的争議和辩論其实多得很。尤其是有关佛教革新的事情，更是需要公開的辯論。一个人的見解沒可能十分完善，况且真理是愈辩愈眀的！故此筆者認為鼓励互相的善意批评和在各大命题的辯論，其实是佛教現代化所極需要的。

先前我已提及廿一世紀中我们的言论很多是發表在網上，又在社交媒体中。故此控制媒体者和網站的主持人，其实是掌握很大的權力。從公益的覌点来看，我们必须確保這權力得以善用而非濫用。現時美国的政治十分两極化，故此在大眾媒体上又出現了”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取消文化的意思就是如果傳媒的主持人認為某一个講者的立场是太具爭議性，甚至是有危险性，可能决定將這講者的發言權取消。最明显的事例就是眾媒体如Facebook和Twitter取消川普總統在其網站的發言權。而筆者本人的發言權亦因为意見不合的原因被某佛教傳媒的主持人取消。佛陀時代的人已经明瞭言論發表的結果可能有好有壞，故此佛陀提倡正語。但是在我们這一个時代，我们又要明白一个人在某問題上的沉默，其实也是一種言語。曾為基督教中的一位大主教的Desmond Tutu曾説：”如果你在某一个关于社會公義上的問題持中立的態度，你其实已经偏𥘵了迫害者那一方“。美国著名民運领导人馬丁路得博士曾説：“到了最后，我们將會不單記得我们敵人的説話，我们亦會記得我们朋友的沉默！“我们修行八正道的人，必须要了解正語不單是关乎有声的發言，亦关乎我们的沉默，因为沉默本来就是一種表達立塲的言语。其次，如果你是傳媒的主持人，你的邀請和取消講員的行动，其实也是表达立场的一種言語。

最后，讓我來作一个總结：

a) 正語不單是有关你說了些什么，也有关你不說些什么。

b) 正語不單是你本人的直接表达的言説，也包括你在網上在傳媒中登些什么，或禁登什么。

c) 如果你是一个網站的台主，你的编辑和禁制方針可能對社区甚至全球會有很大的影响。故此你必须要為自己的職權負責，不可濫用權势。這基本上是一个社会责任。你如果決定删除某一个作者或講員，那理由究竟是公眾的利益、或是自己的我執和成見？這是一个修行人應誠實反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