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最重要的發明 — Part II
發明「中國」的概念，是要為了掩飾「漢文化」就是「胡文化」的事實，而希望透過移花接木來將一個不存在的「中華」古文明直接銜接上現代西方文化世界，直接否認了過去外族帶入中原的文明核心。
Part I：
而這樣的批判，完全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這勾當，是梁啟超在1901年發表的「中國史敘論」以及之後的相關著作起頭的。
當時已是滿清末年。天平天國之後的女真人政權，已經又呈現了「藩鎮割據」的局面。
當時在清帝國下的漢人士大夫們，當官的基本上能貪就貪。不能貪，或是想要搞改革、甚至搞革命的，第一步就是要先奠定一可以建立現代國家的基礎。
而從梁啟超一直到孫文，從其著作中就可以看出其實他們這群人其實對於西方文化非常陌生。當時西方國家還在從國家主義走向民主轉型的過程。而想像一堆遠東從來沒有深度了解歐美文化的一批讀書人，他們只會看得懂擁有現代武裝後歐洲民族與民族之間的摩擦衝突，卻沒能理解西方國家中數百年來不斷再進行分權共治的改革。
最後他們得到的結論是甚麼？
就是滿清之後，我們要建立一個民族主義國家。
而隨之而來的，就是梁啟超和孫文透過「中華民族」的觀念來開始意淫歷史，之後再透過「中體西用」的觀念，去灌輸全中國人民接受這自相矛盾的歷史觀，並且明言否定西方人用「科學方法」去判讀中國人歷史的作法。
而這荒腔走板一直到了納粹德國扶持的蔣介石，跟蘇聯扶持的毛澤東，這「中華民族」的奇幻小說正講得精采，哪有停下的道理？
自此，辯證中華歷史最基本的話語術，就是批判誰非「中華正統」，而誰又是「外洋走狗」。
已經成功把焦點轉移出這個「中華正統」的假設完全不成立的根本問題。
波斯與伊斯蘭世界輸入的「中華」核心
講到這邊，我們來討論一個「或許有點驚人」的論點：其實中華文化核心，有許多是源自於波斯文化和伊斯蘭文化。
我過去的文章中稍微有提及，中國史觀學者會討論「唐詩、宋詞、元曲」，而元曲其實就是外族音樂文化輸入的關鍵時點。
而「唐詩宋詞元曲」其實是個泛政治化的反向詮釋方式，因為到了蒙元帝國，其實「中華」的文化受遊牧民族和伊斯蘭地區傳入的歌舞洗滌，才成了「元曲」，也是後來崑曲、京劇等戲曲的前身。
證據呢？
華人的「傳統戲曲」中使用的樂器，嗩吶（Surnay）是波斯語，也是伊斯蘭地區引入的樂器；而二胡則是源自於奚人，胡琴整體而言是契丹、蒙古一帶引入的樂器。
如果七八百年前沒有蒙元帝國輸入的胡人，基本上我們今天不會有「京劇」這種東西。今日華人稱之為「國粹」，其實是胡人音樂的延伸。
而先前提過，華人在意淫歷史最不要臉的地方，就是全盤否認文化輸入的來源，完全不介意對外宣稱這是「中華」的本土傳統文化。
既然我們聊到了藝術，我們不妨來看看最近台灣很多人在瘋的「花磚」好了：
而對於我們台灣人這種完全不閱讀國際新聞和資訊的民族，在台灣應該沒有多少人在購買這些花磚的時候能夠說出這些花磚的源由。
個人看過最可笑的說法，甚至是直接以「歐式花磚」行銷，又再挑逗台灣人崇洋媚外的神經。
事實上，這些花磚的圖案是伊斯蘭式圖案，有些地方稱為摩洛哥式、阿拉伯式、土耳其式，但事實上這種花案最早是出自波斯（伊朗）一帶。
而這些圖案最早起源算是出現在古代的波斯地毯上，主要特色是以重複性的花案，尤其是幾何花案為主。
而隨著波斯地區被伊斯蘭人佔領，到了中世紀的伊斯蘭黃金時期，這些幾何花案就越來越精美複雜了：
在許多伊斯蘭教地區，都可以看到當地的清真寺有細緻精美的幾何花案作為裝扮。
而這種幾何花案為什麼會是波斯文化和伊斯蘭地區的特色呢？
有兩個主要原因：
首先，伊斯蘭教義和基督教一樣，有禁止偶像崇拜的戒律。而伊斯蘭教比基督教整體而言還要更嚴格，不光是不能夠繪出「真主」的長相，連先知穆罕默德的長相都不得描繪。故此，許多用連續幾何圖形做成裝飾，而不畫出人或動物，也是呼應他們不崇拜偶像的教義。
第二，就好像米開朗基羅解剖人體來增進他的雕刻手藝一樣，當地的科學發展也會刺激藝術的發展。而伊斯蘭黃金時期的中東地帶，是吸收了希臘的邏輯和幾何學，以及印度的算數和三角函數，是世界數學和科學發展的中心。而當時伊斯蘭數學家致力於發展代數和分數，而這些新發現的數學觀念，也很直接地被呈現在他們的幾何藝術上。
而其實這伊斯蘭的藝術風格是非常顯眼且容易辨別的，因為以歐洲和東亞而言，大部分的藝術還是會以描繪實物為主，跟純連續幾何圖形有很明顯的差異。
以裝飾為例，在在東亞，通常都會用花、藤蔓、遊龍、鯉魚等作為描繪的對象，會用大量交錯複雜的連續幾何圖形是非常少見的。
而這種藝術風格今天在某些歐洲國家會看得到，如以下是西班牙南部安達陸西亞首都Sevilla的古蹟：
而為什麼在天主教國家會出現這種藝術風格呢？
因為西班牙和葡萄牙被北非的伊斯蘭人殖民了七百多年，而數百年的藝術影響，也是讓西班牙和葡萄牙的部分藝術文化受到深度的伊斯蘭影響。
那這個跟「中國」有甚麼關係呢？
我們可以來參考一下：
以上是明代跟之前的宋代差異較大的地方：宋代很多裝飾依然以描繪實物為主，但是到了明代，為什麼會出現大量的連續幾何圖形呢？
在這邊先借用我之前一篇文章「核心價值」中的一段：
蒙元帝國將國內人分為蒙古人、色目人和華人。其中色目人其實就是蒙人西征後征服的伊斯蘭人。
而這些被帶到遠東的色目人，很多就是波斯人。
剛剛講到的波斯（或伊斯蘭）地毯藝術風格，其實蒙元帝國就是將其藝術大量東傳的重要推手。
說到家具，應該有些人知道，真正的「華人」其實歷史上是不坐椅子的，這也是為什麼當時接受唐文化的日本人和朝鮮人，他們坐榻榻米的時間比坐椅子多，因為他們比「華人」還要更忠於大唐帝國的「原著」。
為什麼呢？
因為「椅子」這東西，是從地中海一帶一路傳過來的。
椅子在史上稱為「胡床」，是一直到了宋朝才開始普及。
胡床其實源於古埃及，然後傳至古希臘，最後再透過波斯東傳。椅子這種東西，尤其是傳入遠東的折疊椅，本來科學上就是會擅長外出征戰的民族才會習慣使用。
而椅子後來會在華夏地區流行起來，正是因為機動性高的胡人多了，才會越來越普及。也是直接告訴我們，我們自以為的「中華文化」其實長久下來，其實早就被胡文化深度影響，甚至取代了。
除了藝術以外，我們也應該談談科學。
之前講到在蒙元帝國時期來到「中原」的色目人，後來成了華夏地區政治和科學發展的主力。
色目人是在蒙元帝國分崩離析後，才在明帝國被強制同化。
其實明朝有不少傑出的色目人政治家、將領和科學家，如鄭和其實就是波斯後裔，根本不是「漢人」。
而明朝後來的科學發展，其實一大部分都還是仰賴色目人進行翻譯研究和與外國學術交流。明朝的「回回司天監」其實就是以研究伊斯蘭科學為主，這些學術一直到清朝歐洲傳教士進入後才被更先進的科學研究取代。
從飲食、戲曲、藝術，一直到科學，現在應該不難看出，我們「華人」每天在對外吹噓的「中華文化」，其實根本就不是我們自己的吧？
被我們刻意遺漏的強權
要說我們現在大部分人閱讀的正史，最丟臉的應該要算是明朝史。
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現在對明朝的紀載方式，一方面自以為蒙元帝國的分裂就是這強權的結尾，另一方面又很不要臉地把自己塑造成亞洲的第一強權。
因為如果真的要講實話？
從十四到十七世紀之間，「大明朝」在歐亞大陸上，還真的不算個屁。
如果我們以為蒙元分裂後，拿下大都的明朝就是個超級強權，可真的低估了一個超級強權所需要的文化底蘊。
因為明朝畢竟是華人的國家，在軍事上很弱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明帝國還不到一百歲生日時，跟北元的瓦刺（突厥化的蒙古部族）征戰，在土木堡之役，是那種用對方十倍以上的兵力還打輸人家。打輸就算了，是連皇帝都被俘虜，而且京師部隊幾乎全滅。
同年，瓦刺率兵攻打北京，這次同樣明帝國又是二十萬人打兩萬人，勉強才守住了京師，免於被滅都。
從此來看，大家就知道實際明朝的軍隊是有多麼廢，是廢到一種跟「超級強權」正好相反的程度。
為什麼要這樣說？
因為北元和瓦刺都不是那時代最強的敵人啊！
基本上在鄂圖曼帝國進入全盛時期（十五世紀末到十六世紀末）之前，歐亞大陸上最強勢的帝國，其實是成吉思汗和突厥人的後代帖木兒王朝。
當時帖木兒鼎盛時期，是把阿拔斯哈里發、鄂圖曼帝國和印度的德里蘇丹國打好玩的。
十四世紀末，帖木兒是歐亞大陸上最神勇的征服者。
而帖木兒這人自認是成吉思汗的接班人，志在征服歐亞大陸。在與阿拔斯和鄂圖曼征戰，帖木兒就已經有機會統一伊斯蘭世界；而他同時也已控制察合台汗國，並與北元的蒙古部族結盟，準備大舉出兵明朝。
而帖木兒為什麼沒有拿下明朝呢？
因為他在路上生病掛了。
帖木兒死於1405年，是的，比上述的土木堡戰役早了四十幾年。
大家想想，「大明朝」的幾十萬大軍連對上個邊陲的蒙古部族都被電得哇哇叫。
如果當時帖木兒的大軍真的一路從中東殺到「大明朝」，明朝的國祚可能會比蒙元帝國的97年還短。
根本不需要等到女真人來滅。
而我們現在主流歷史課本都喜歡去提明朝的神機營，而提到神機營，還真的是凸顯了我們華人跟世界脫節的嚴重性。
明帝國的神機營，說穿了就是買了一堆三流兵器的禁衛軍部隊罷了，當時的火槍是沒有辦法跟遊牧民族的騎射對抗的；而若真的對上了世界上當時真正的火藥文明，如鄂圖曼帝國或蒙兀兒帝國（Mughal Empire），是完全會被電翻的。
當時明朝的红夷大炮，是從荷蘭和葡萄牙帝國購得，而說穿了，红夷大炮不過是小型的人員殺傷砲罷了。
15世紀中，鄂圖曼帝國攻陷伊士坦堡用的俄本大炮（Urban Cannon，又稱Basilica），是可以轟開城牆的：
反觀明朝呢？除了剛剛說得神機營以外，那些根本是放煙火等級的火龍神器，真的不要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從個非常科學的角度去評斷，明朝的火龍神器那些完全沒有辦法有效控制化學能和動能的設計，會能夠在戰場上對敵軍造成威脅真的是天方夜譚。
（可是還真的有人相信！這才是台灣教育的神奇之處！）
光是從熱兵器的品質和等級，以及研發能力的缺乏，就很明顯可以看出明帝國根本不是甚麼的火藥文明。
但是我們的課本，至今還在荼毒我們的學生，騙大家當時華人的軍隊和文明是有多麼強大？
誤導學生的歷史觀念是小事，破壞我們學生的邏輯思辨能力真的是非常嚴重的罪過。
明帝國還可以延續這麼久的時間，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離真正的超級強權帖木兒帝國，和後來的鄂圖曼帝國，實在太遠了。
而帖木兒死後，他的後代也不是省油的燈。
雖然帖木兒帝國因為分家而逐漸衰敗，巴布爾（父親是帖木兒的後代、母親是成吉思汗的後代）率領大軍攻入印度的德里蘇丹國，將其推翻後，建立了之前提過印度的蒙兀兒帝國（Mughal Empire）。此帝國延續了帖木兒的王朝的香火，一直到不列顛帝國佔領印度半島為止才結束。
而講了這麼多，你知道重點是甚麼嗎？
剛剛講到的帖木兒帝國、德里蘇丹國和蒙兀兒帝國的官話都是波斯語。
而後來崛起成為霸主的鄂圖曼帝國，波斯語是官方認定的主要外交和文書語言。
而且以上帝國王朝，通通都是伊斯蘭遜尼派政權。
在大航海時代之前，歐亞大陸上的強勢文明體都有很鮮明的波斯和伊斯蘭文化的印記。
而且這些亞洲真正的霸權，地理位置多是在我們史上認定的西域還要再西邊。我們身在遠東，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邊陲地帶。
只有在對世界他地史實充耳不聞的情況下，我們才有可能蠢到去杜撰出華夏文明的輝煌史。
而十九世紀的日本在進行的明治維新並不是毫無根據，當時日本的政客和學者確實是看到了遠東文化上的落後，才會有多人積極推動脫亞入歐。
現代的文字獄
而為什麼當時由梁啟超和孫文等人推動的史觀，至今都沒有辦法去檢討和推翻呢？
答案很簡單啊。
華人的士大夫文化狗改不了吃屎。
過去曾聽人將翰林學院比作國家的科學研究院，將國子監比作國家的教育部。這種說法如果是來影射台灣的政治現狀，那還算合適。
但是如果是當真在進行現代法治國家和過去華人政權之間的類比，那真的是完全誤解了兩者各自的本質。
現代法治國家的研究院設立的目的是讓學術知識發展可以受到政治上的保護，最理想的情況是能在不被政治意識形態和私人利益影響下進行學術思想研究；華人歷史上的翰林學院，卻是先奠定了（儒家）政治意識形態，再決定甚麼樣的學問「適合」討論。
而在台灣，為什麼我們沒有辦法坦開心胸去檢討我們這種愚弄後代的歷史觀，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我們雖然走入了二十一世紀，也有了現代政府的幌子。
但是底子裡，我們的學術機構、研究機構乃至我們的教育機構，都是先講求政治正確性再討論科學辯證。
你要敢在台灣的歷史和哲學學界嚴厲批判漢學和漢文化？
那你的學術路應該不會太順遂。
很不幸地，我們華人雖然史上都是政治、軍事和文化相當弱的鱉三，但是到了二十世紀，尤其是美國成為超級強權的二戰後，華人因為蘇美的地緣政治，還有先進國家帶來的製造出口紅利，突然在世界上的地位大幅提升。
而當時脫離滿清建立了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蔣氏和毛氏政權，基本上都只是停留在操作國族主義來鞏固專制的階段，並沒有甚麼治國大略，更甭談對於推動史實研究有甚麼熱忱了。
在冷戰的時空背景下，美國根本懶得理會這邊的歷史要怎麼改寫。
因此，這些狗屁倒灶的「中國史」，就從國內騙自己的國民和學生，一直出版到去騙全世界。
搞到今天，漢學和漢史研究最透徹的，竟然在日本和歐美。
非常令人感慨。
（待續）
Part I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