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小的逆流

胡適一生最廣為人知的「成就」自然是白話文運動，但他最令人欽佩的「成就」呢？我認為，是他對自由民主矢志不渝的追求。

四十年代的胡適，便做過一件令我特別欽佩的事。

1947年8月，貴為北大校長的胡適，發表了一篇演說〈眼前世界文化的趨向〉。他指出，世界各國文化有三個共同的大趨向：

一、以科學增進人類幸福；

二、以社會化的經濟制度(如拉近貧富差距的税制)提高人們的生活水準；

三、以民主的政治制度，發展人類的才能，鑄造自由獨立的人格。

這些看似「老生常談」的內容，在當時卻並非共識，尤其第三點(對民主制的推崇)。胡適也特别指出：「 民主政治已不時髦了，時髦的政治制度是一個代表勞農階級的少數黨專政」 。

但他對此不以為然：「最近三十年來的反自由、反民主的集團專制的潮流，在我個人看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波折，一個小小的逆流。我們可以不必因為中間起了這一個三十年的逆流，就抹煞那三百年民主大潮流、大方向。」

言下之意，反自由的政治制度只是中途站，民主大潮，必會取得最後勝利。

今天重讀這篇演說，仍能感到胡適的凜然正氣。

1947年的中國，正陷於內戰，很多人對國民黨政府不滿，對無產階級革命充滿期待。在進步青年眼中，共產主義才是徹底的救國之法。這是四十年代中國社會的大氛圍。

胡適卻一直對民主制度充滿信心。發表這篇演說前，他應已料到會激起很多負評，但他照樣的高談民主自由。一如胡適研究專家余英時所講：

民主的思想在1947年的中國是處於最低潮的階段。不但追求「進步」的青年知識分子已轉而嚮往「新民主」或「無產階級的民主」，以民主同盟為代表的中年知識分子，也都變成中國共產黨的同路人了。……公開宣稱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集團是歷史上「一個小小的逆流」，是一個膽大包天的舉動，如果沒有絕對的自信，是不可能說這句話的 。（《重尋胡適歷程》）

而我們這些見盡政客學者「轉軚」的香港人，自然明白胡適的堅持是多麼難得。

演講後不久，胡適又寫了一篇〈我們必須選擇我們的方向〉回應對他的批評。他直言，自己「偏坦」自由民主潮流，理由有三：

第一，宗教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等，是文化得以進步的基本條件。

第二，民主制度最能代表各階層的利益。

第三，民主政治養成一種愛自由、容忍異己的文明社會。

第二點，明顯針對共產黨而發（因他們認為民主制只代表資本家利益）。第一和第三點，則借用了十九世紀英國哲學家密勒（John Stuart Mill）《論自由》的說法。

密勒講過:

If only one person were of the contrary opinion, mankind would be no more justified in silencing him, than he (if he had the power) would be justified in silencing mankind.

就算世上只有一個人持不同意見，世人都沒有理由逼他噤聲。這樣做，比這個人去逼世人噤聲〔假設他有此權力〕，不見得更有道理。

當人人都可自由表達意見，思想便會不斷碰撞，碰出更好的想法，所以「言論自由」可促使文明文化的進步。這是密勒的看法，也是胡適的看法。

(請看看今天的共產中國，禁止人民自由表達意見，思維在無撞擊下變得單一，使得人人都以為「我的國厲害了」，於是一旦國情被取笑，即變身狂熱極端民族主義者大叫大罵，文化文明徹底掃地，便知「言論自由」之可貴。)

雖說胡適只是借用外國的現成理論，但我仍非常敬佩他。我敬佩他，處身於那時代的風口浪尖，仍能保持腦筋清醒，從歷史經驗得出「民主是對文明最有益、最有自我完善能力的政治體制」的想法，並努力向其他人宣揚這個信念。

有原則、有堅持、不盲信。這是學者的風骨。

今天，當中國經濟日益強大，人們為了自身利益，對其拑制自由的做法漸漸視如不見時，中年胡適那股正氣特別令人欽佩。

但有學者風骨，同時便會有學者的天真。

胡適一直把民主的希望寄託於蔣介石政權，naive得很。蔣介石乃獨裁者一名，心中只有權謀，哪理你什麼民主自由？

但胡適就是一名「不可藥救的樂觀主義者」；直至他碰上人生最大一枚釘子為止。

1959年，胡適（時任中研院院長和「國民大會」代表）多次在公開場合反對蔣介石欲「違憲」連任總統。

胡太天真了，竟以為自己有能力改變總統。他有份創辦的《自由中國》雜誌，亦大力向蔣介石發炮，雜誌總編雷震，更打算另組新黨。最終蔣介石生氣了。趁著胡適短暫赴美期間，雷震被捕，判入獄十年。

這件事，成了胡適終身之憾。為胡適編寫口述自傳的唐德剛，對此事有以下批語：

（胡適的）懦弱的本性在當年所謂「雷案」中真畢露無遺。……「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胡先生對這件事始終是內疚彌深。（《胡適雜憶》，259頁）

晚年的胡適，對雷震冤案顯得無力，也沒跟蔣介石反面，的確懦弱。雷案，應該是他最為人非議的一件事。

不過蓋棺而論，多虧有胡適在華人世界播下民主自由種子，後來才會開出政黨輪替、民選總統的台灣。作為開山人物，胡適還是非常值得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