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vatar阿果

Free AI web copilot to create summaries, insights and extended knowledge, download it at here

953

Abstract

街坊的自白(如「還我新城市廣場」、「還我陽光一代」)。我還聽到中年街坊自發回憶八十年代城門河上空的璀璨煙花、英女王駕臨沙田的全鎮哄動……種種大事令他由「日日在新城市廣場出沒」的有形日常,轉化成「沙田是我家」的無形感覺。</p><p id="f83b">顯然,新城市廣場的警民衝突之所以觸動沙田街坊,以至使一連多晚商場都擠滿怒氣沖沖的人群,原因絕不止是部分人掛在口邊(甚至貼在連儂牆上)的「沙田友最高質」,而是無數沙田人(如我)的而且確跟這座冰冷的商場密切交往過,如今它的淪陷亂象令我們痛心疾首,以至抹上一道心理陰影。就如衝突後友人楊天帥所言:「不同於金鐘與中環,警棍打碎的是一種香港平民百姓、平凡生活的想像」,我不能不認同這說法——畢竟近日路過商場中庭,雙眼總不自覺望向當晚血迹斑斑的角落。地板已清理,陰影卻長存。</p><p id="7891"><b>新城市可恨</b></p><p id="95df">但作為沙田街坊,有時我又會想,將一個擺明「在商言商」的大商場視為自己家園一部分,為之着緊,視之可愛,算不算是病態?沙田人視新城市廣場為社區生活的中心點,多少源於最初政府規劃——翻開1976年的規劃圖,政府開發沙田,將沙田墟一帶劃為「市中心」,毗連沙田火車站及全區唯一一個巴士總站。那如何為之「市中心」?政府引入地產商,興建新城市廣場及鄰近的商場群落,核心的外圍輔以大會堂、公園、體育館、法院、婚姻登記處等社區設施,成為沙田居民無可爭議的市中心。</p><p id="5986">問題是,這種由商場主導的市中心發展,有一明顯漏洞﹕地產商真正關心的,從來不是當區居民的社區生活,而是商場背後的大算盤;正如新城市廣場雖以「廣場」(plaza)為名,讓人聯想到外國同類型的公共空間,但本質卻從來只是一個「商場」(mall)。</p><p id="ef4c">當90年代末香港經濟變差(八佰伴亦結業),問題開始浮現。商場為賺錢嘗試轉型,適逢2003年政府開放自由行政策,新城市廣場看準時機進行翻新,音樂噴泉與羅馬廣場的樓梯統統拆卸;棕紅色調換成冰冷慘白,昔日較大眾化的店舖要麼不獲續約,要麼被迫遷至邊疆。商場人流最多的通道,兩側商舖全部變成DIOR、Lancome等名店。自此,每日經過商場中庭的,很多都是內地

Options

遊客(人潮由早上十點半開始出現,我非常肯定);新城市廣場從此與當區居民幾乎不再相關;很多沙田人(包括我)因愛成恨,避之則吉。</p><p id="c1f5">新城市可恨,也見於它的管理手法。沙田大遊行前一日,為了準備當日拍照,我先在市中心各個高位走了一轉,其間發現,新城市廣場三、五、七、九樓的戶外地方,其實都因應地政總署要求,設置大量公共空間。這些地方,本應是沙田街坊在大商場以外的好去處,但新城市廣場卻似乎刻意地將這些空間設計到生人勿近(指示牌極少,樓梯日久生修、座位日曬雨淋),結果只剩一兩對識路的小情侶在纏綿,幾個裝修工人在偷閒喝啤酒。見微知著,這無疑就是新城市廣場對待公眾(而非他們在聲明中反覆提及的「顧客」)的姿態。</p><p id="7271"><b>一個廣場的例外</b></p><p id="6170">顯然,作為一個商場,新城市廣場的真正精神,正如它的宣傳口號The Town is Ever New一樣,是為「顧客」提供永遠新鮮的購物體驗。因此,周日警民衝突過後,商場的當務之急不是解釋警察何以闖入,而是趕緊派人清理現場,令商戶可照常營業;因此,當沙田街坊每晚包圍商場客戶服務中心,貼便條、放氣球、灑溪錢、跳飛機,每天清晨商場就把所有便條、海報全部撕下,一張也不放過。作為街坊,每天出門,我都感覺像發夢:怎麼好像一切沒發生過;但到晚上回家,看到人群再次聚集,發揚港式創意,我又十分十分高興。</p><p id="a06b">高興,更因為這種例外狀態,令新城市廣場回復它應有的社區功能。這幾晚,我不時重遇一些住在沙田的朋友,大家吃完晚飯,就在商場流連,或欣賞有趣新標語,或在商場中庭席地而坐,放肆聊天,像一班意猶未盡的街童;「連儂服務處」附近,大批街坊用紙筆訴說以往無從宣泄的心聲,你一言我一語,展現某種市井地痞的活力。</p><p id="6411">然後,眾聲喧嘩終於掩蓋了刻板洗腦的商場音樂;內地遊客終於換成了真正屬於此地的沙田街坊;新城市廣場,終於成為了「plaza of a new town」,無負其「廣場」之名……作為沙田友,這一刻我們多麼悲憤,又多麼高興。</p><p id="cc1d">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1–7–2019</p></article></body>

The Town is Ever New — 愛恨沙田新城市

本文寫於 7.14 沙田衝突後,於 7.21 在明報星期日生活刊登。8.5 沙田三罷集會,黑衣市民坐滿整個新城市廣場。

我住在沙田市中心,每天(被迫)踏足新城市廣場至少兩次,就連商場的背景音樂,都一早聽到滾瓜爛熟。

但過去一星期,生活日常有點變化。

每次經過新城市,我的心情和許多「沙田友」一樣,百感交集,愛恨交纏——周日晚上,近距離目擊商場爆發一場毫不必要的警民衝突,我憤怒、無助;晚上回家,看到商場客戶服務中心(又又又)變成連儂牆,人聲沸騰,創意爆燈,我眉開眼笑;翌日落樓,發現商場每個角落都回復原狀,內地遊客的行李喼再次呼嘯而過,彷彿nothing really happened,我無奈、頭痛。

直至某夜歸家路上,看到新城市廣場宣傳文案The Town is Ever New——終於知道自己為何心情輾轉。

新城市可愛

對我來說,新城市廣場曾經可愛。父母於1984年遷入沙田,不久我在這New Town出生、成長、讀書、生活。每逢假日,一家人就乘巴士到新城市廣場,吃飯看戲,隨意閒逛。作為細路,我為廣場中庭的音樂噴泉而拍掌,為坐上麥當勞的火車卡位而尖叫;作為少年,我在八佰伴玩具部狂流口水,於其後開於商場地庫的「東京新幹線」消磨青春……毫無疑問,新城市廣場盛載了我的成長歲月。

新城市也是萬千沙田人的集體回憶。過去幾晚,我在商場內流連忘返,不停細讀連儂牆的便條紙,在大量針對政權、警察的辱罵以外,亦有不少沙田街坊的自白(如「還我新城市廣場」、「還我陽光一代」)。我還聽到中年街坊自發回憶八十年代城門河上空的璀璨煙花、英女王駕臨沙田的全鎮哄動……種種大事令他由「日日在新城市廣場出沒」的有形日常,轉化成「沙田是我家」的無形感覺。

顯然,新城市廣場的警民衝突之所以觸動沙田街坊,以至使一連多晚商場都擠滿怒氣沖沖的人群,原因絕不止是部分人掛在口邊(甚至貼在連儂牆上)的「沙田友最高質」,而是無數沙田人(如我)的而且確跟這座冰冷的商場密切交往過,如今它的淪陷亂象令我們痛心疾首,以至抹上一道心理陰影。就如衝突後友人楊天帥所言:「不同於金鐘與中環,警棍打碎的是一種香港平民百姓、平凡生活的想像」,我不能不認同這說法——畢竟近日路過商場中庭,雙眼總不自覺望向當晚血迹斑斑的角落。地板已清理,陰影卻長存。

新城市可恨

但作為沙田街坊,有時我又會想,將一個擺明「在商言商」的大商場視為自己家園一部分,為之着緊,視之可愛,算不算是病態?沙田人視新城市廣場為社區生活的中心點,多少源於最初政府規劃——翻開1976年的規劃圖,政府開發沙田,將沙田墟一帶劃為「市中心」,毗連沙田火車站及全區唯一一個巴士總站。那如何為之「市中心」?政府引入地產商,興建新城市廣場及鄰近的商場群落,核心的外圍輔以大會堂、公園、體育館、法院、婚姻登記處等社區設施,成為沙田居民無可爭議的市中心。

問題是,這種由商場主導的市中心發展,有一明顯漏洞﹕地產商真正關心的,從來不是當區居民的社區生活,而是商場背後的大算盤;正如新城市廣場雖以「廣場」(plaza)為名,讓人聯想到外國同類型的公共空間,但本質卻從來只是一個「商場」(mall)。

當90年代末香港經濟變差(八佰伴亦結業),問題開始浮現。商場為賺錢嘗試轉型,適逢2003年政府開放自由行政策,新城市廣場看準時機進行翻新,音樂噴泉與羅馬廣場的樓梯統統拆卸;棕紅色調換成冰冷慘白,昔日較大眾化的店舖要麼不獲續約,要麼被迫遷至邊疆。商場人流最多的通道,兩側商舖全部變成DIOR、Lancome等名店。自此,每日經過商場中庭的,很多都是內地遊客(人潮由早上十點半開始出現,我非常肯定);新城市廣場從此與當區居民幾乎不再相關;很多沙田人(包括我)因愛成恨,避之則吉。

新城市可恨,也見於它的管理手法。沙田大遊行前一日,為了準備當日拍照,我先在市中心各個高位走了一轉,其間發現,新城市廣場三、五、七、九樓的戶外地方,其實都因應地政總署要求,設置大量公共空間。這些地方,本應是沙田街坊在大商場以外的好去處,但新城市廣場卻似乎刻意地將這些空間設計到生人勿近(指示牌極少,樓梯日久生修、座位日曬雨淋),結果只剩一兩對識路的小情侶在纏綿,幾個裝修工人在偷閒喝啤酒。見微知著,這無疑就是新城市廣場對待公眾(而非他們在聲明中反覆提及的「顧客」)的姿態。

一個廣場的例外

顯然,作為一個商場,新城市廣場的真正精神,正如它的宣傳口號The Town is Ever New一樣,是為「顧客」提供永遠新鮮的購物體驗。因此,周日警民衝突過後,商場的當務之急不是解釋警察何以闖入,而是趕緊派人清理現場,令商戶可照常營業;因此,當沙田街坊每晚包圍商場客戶服務中心,貼便條、放氣球、灑溪錢、跳飛機,每天清晨商場就把所有便條、海報全部撕下,一張也不放過。作為街坊,每天出門,我都感覺像發夢:怎麼好像一切沒發生過;但到晚上回家,看到人群再次聚集,發揚港式創意,我又十分十分高興。

高興,更因為這種例外狀態,令新城市廣場回復它應有的社區功能。這幾晚,我不時重遇一些住在沙田的朋友,大家吃完晚飯,就在商場流連,或欣賞有趣新標語,或在商場中庭席地而坐,放肆聊天,像一班意猶未盡的街童;「連儂服務處」附近,大批街坊用紙筆訴說以往無從宣泄的心聲,你一言我一語,展現某種市井地痞的活力。

然後,眾聲喧嘩終於掩蓋了刻板洗腦的商場音樂;內地遊客終於換成了真正屬於此地的沙田街坊;新城市廣場,終於成為了「plaza of a new town」,無負其「廣場」之名……作為沙田友,這一刻我們多麼悲憤,又多麼高興。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1–7–2019

Recommended from ReadMedi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