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文：從成本效益看「明日大嶼」－可能上佳，但不一定是最好》
背景：
／浸會大學財務及决策系副教授麥萃才、科技大學經濟系兼任教授、榮休教授雷鼎鳴等38名經濟學者，聯署支持「明日大嶼」願景，認為這不但是可負擔的方案，更是上佳的投資。／（來源）
他們的文章很簡單、邏輯得清楚，直接引文綜合如下：
－初步估計「明日大嶼」總成本約五、六千億元。
－第一階段1000公頃的交椅洲填海，將提供 4000 萬平方呎商業樓面，等同中環八成，按每呎樓面地價九千元的保守估計（只是啟德地價七成），商業土地收入約 3600億。
－兩階段合共 1700 公頃的填海，最多興建 40 萬個住宅單位，公私營 7:3 比，即興建12 萬個私人住宅及 28 萬個公營住宅。保守估計每個私人住宅土地收入約四百萬（比現存售價低），12 萬個私人住宅的土地收入約 4800 億。
－以上兩個項目的賣地收入為 8400 億，人工島帶來的財政收入，單計算賣地已可回本（還未計算所產生的經濟活動的稅收丶及其他社會效益）。
－工程費用可以攤分二、三十年進行，每年不過數百億；以香港政府的財力，應付計劃可說是綽綽有餘，就算出現一定超支，也有足夠的安全空間，保持香港公共財政的穩健。
綜合以上成本效益的考慮，「明日大嶼」願景明顯是上佳的選擇。/
───引文完結───
只能簡單地說，上述的結論可能是對，但分析不全面，沒有好好套用經濟學的基本原理，也沒有考慮到風險與項目規模所衍生的問題。
(1) 如果「明日大嶼」造價是5000–6000億，而地價又如文中假設相去不遠(起碼8400億)，那「明日大嶼」穩賺不賠的結論，絕對是對的。這是簡單四則運算。
(2) 不過，我把文章看完又看，翻來覆去，這38個經濟學者的文章，只是財務分析，絕對不是經濟分析。某某團體發展土地，有地價收入，扣去開發土地的成本，若由政府負責便得出「盈餘」、若由私人發展商負責便得出「利潤」。
經濟學與財務學有關，但實際是兩回事，而經濟學者在財務分析上沒有任何權威－你不會認為物理學者發表生物學學說有甚麼權威可言。而聯署名單上38人，我所知只有數個是財務學出身。
(3) 更遑論，名單只有少數人是地價估值專家及工程專家－而那些成本與地價數字，對「明日大嶼」是否穩賺不賠，至為重要。為甚麼你作為經濟學者，說每個住宅地價收入400萬是合理？我大可以說，土地供應增加，樓價及地價下降，200萬才是合理；又有順嫂可以說，50萬才負擔得起。經濟學者發表某個水平的地價是合理，有權威性嗎？沒有，半點也沒有。本港地價及樓市，出名難以預測。拋出學者、博士、官階，純粹為訴訟權威，這與電視上的財經演員無異。
(4) 最重要的是，這篇由經濟學者寫的文章，根本沒有套用任何經濟概念（那個四則運算不需要經濟學者來計）。即使「明日大嶼」穩賺不賠－收益高於成本－的結論是對，這也不代表這是最有效率、最佳的選擇。
我非常非常奇怪，一篇由經濟學者寫的文章，居然只集中講開發土地的一個選項（即「明日大嶼」）的財務估算（儘管他們會堅持這是經濟估算），而完全沒有與其他選項的整體成本效益作比較。
這是公共財政學，甚至是經濟學的基本原理：作出選擇時，不能只單看一個選擇，而是比較各個選擇的回報。這回報可以用不同指標去量度（內部回報率、淨現值），但最重要的是：
作出選擇時，不能只看一個選擇的回報。
打個比喻，你每天工資五百元，上下班搭的士車費二百元，不上班沒有工資，所以你每天都會搭的士上班下班，這是上佳的選擇，對不對？你會一把掌打過來吧。搭巴士車費更少，扣除車費後工資更多。
可發展土地，選擇不少。所以，穩賺不賠可能不止發展「明日大嶼」，還包括收回及發展北部大量農地、發展重置貨櫃碼頭及內河碼頭用地、發展郊野公園、在別的地方填海（這是我從土地供應小組的刊物抄出來，並不代表我支持這些選項）。「明日大嶼」穩賺不賠，並不代表「明日大嶼」賺最多、對社會的財務或經濟效益最大。比如說，貨櫃碼頭在葵涌，土地已經有了，而且位置一流，交通便利，樓價肯定更高，重置及發展賺得可能比「明日大嶼」更多、更快。收回高爾夫球場，得益又如何？
這是非常重要的。沒有得出「明日大嶼賺最多」這結論，38個經濟學者不能以為達至最高經濟效率的原則，推介及支持「明日大嶼」。
面對多個選項，任何一個有常識的經濟學者，都會替不同的選擇計算回報指標，再作比較，並非只集中講解當中一個選擇。明顯有其他選項存在，偏偏只計算一個選擇作出結論，是偏頗；建基這結論做投資決定，是錯誤；再作推薦，是誤導。
一間賭場，要決定放一張甚麼賭法的賭枱，你喋喋不休說骰盅長遠為賭場帶來有利潤，所以放骰盅是上佳。除了骰盅，還有21點、百家樂、德州話事啤、翻攤、幸運骰，不能眼光狹窄地只說骰盅。
歸根究底，這班經濟學者問的問題，只是「明日大嶼是否財務／經濟上可行」，而不是「明日大嶼是否香港發展新土地中最有效率、財務／經濟上最可行的方案」。前者只集中看一個項目，後者必須比較不同選項。在資源有限下，不能貪心地將所有方案實行，以經濟原則選擇最好的選項時，比較各選項是必須，也是基本。
重申，我不是說他們有關「明日大嶼」的計算有錯。如果你硬是要只講「明日大嶼」有賺，所以支持，這是可以的－正如我真的認識有人是每天上下班也搭的士。但你不要說自己是經濟學者，掛這牌頭出來。這不入流，對不起自己的經濟學畢業證書。
(5) 文章其他提及的社會效益，其他選項一樣有。其他選項有的社會效益，填海可能沒有。
(6) 還有一點，這些學者沒有提及，但非常重要。填海是個龐大的工程，一旦開始，不能中止。1700頃，你可以分開兩次填，但不可能分得太細去進行工程（拋一點經濟學用語，indivisible），萬一經濟下滑、樓價急瀉、政府財力急降－香港不是未見過如此慘況－洗濕了頭，仍不得不把明知是大白象的工程完成；而其他選擇，規模細得多，可以把不同選項合併／分階段進行，遇上任何逆轉，還可停一下，損失可能少得多。當現實有風險，項目又不能分拆，然後作分析時假設沒有風險，將一萬億押注在單一項目上，把所有雞蛋放到同一個籃上－我不知道這是哪門財務學與經濟學分析。
政府處理數以萬億的財政儲備，不是求勝，而是求穩。
所以，「明日大嶼」可能是上佳，但不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最後，
望到聯署經濟學者的名單，名字個個響噹噹，好些還是讀大學時教授公共財政課的老師。細讀文章數次，不禁搖頭嘆息，這文章讓傳媒政客拿來做宣傳口號，絕對適用；要符合本科經濟學思考方法與水平，仍有一般很大的距離。
為何一個畢業後沒有再沾手任何公共財務的經濟學畢業生想到以上重要的事，而38個經濟學者居然想不到，要問他們。我的看法是，他們當然懂經濟學，但刻意將問題收得窄一窄，只集中講一個選項。這才能得他們認同、推薦「明日大嶼」的目的。其他選項是甚麼，成本與收入多少，這些經濟學者無暇、亦無盡力去研究。
想起張五常在《賣桔者言》中寫道：
「我從來不相信經濟學者有通天本領，可以影響或改進社會。被執政者利用是有的。」
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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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謝： Hadesophic 數字妹 幫助校對及謄文；https://medium.com/@hadesoph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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