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窩偶遇愛看冰川的姐姐︰我怕冷,要移民去熱帶國家
原地旅人

她說冷,好冷。掏盡了背包裡的衣服,蓋住身上的脂肪,後悔說︰「早知道海風這麼冷,就帶羽絨。到了荔枝窩不會這麼冷吧?」
我取笑她︰「你去南美看冰川,零下十幾度。現在零上十幾度,居然說冷?」
她說︰「那裡真的很冷!去到玻利維亞天空之鏡,為了拍美照,必須天未光就去到那邊。零下十幾度,踩在水裡等日出。」她一一細數南美之旅的美景,數得差不多,上洗手間,到了船下層,久久不回。我守住她的背包,寸步不離。
精算師的第二職涯

我在大學站被她喊住。剛踏足封閉月餘的大學火車站月台,一股怨仇之氣自腳底湧上。掏出地圖,尋找往荔枝窩碼頭的路線。她問我,是否荔枝窩村樂節參加者。我說是呀。莫名奇妙地,我們就一整天賴在一起。
看她的樣子大概二字尾,奔三,身型圓潤。圓潤的女性心機少,好溝通。荔枝窩在偏遠的西貢再過去一點點。陸路前往得攀山,申領禁區紙。村樂節選擇在馬料水出發,個半小時船程,我們已交待了職業、家裡狀況,打開話匣子的仍是工作和租房。
「之前在會計師行當精算。那幾年的經歷,那些辦公室政治。我不想變成她們那樣囉。」
辦公室的爾虞我詐,虛詞假臉令她疲乏不已。明裡暗裡的利益爭奪,她感慨同事絕不可能變朋友。
我並不認為她天真地期待同事成為朋友,她純粹對人事複雜而感歎。社會上本來就是爭名奪利的,忽略人性之惡,反而容易令自己受傷。況且又有誰規定了同事之間一定相處和睦?
她毅然辭職,去了趟兩個月的南美之旅。
她形容南美迷幻,美得不像人間。高冷險崚的冰川,鏡般的池子捲起粉紅色薄霧。馬丘比丘不算喜歡,行程說要去,去了;睡在野地小窩,冰霜包裹,睡得著,只是更冷。
返抵香港,面對現實,選擇自由業,私人補習,開啟第二職涯。
城巿vs鄉郊 兩種生活模板

抵達荔枝窩,一片混亂。資訊站拉攏我們掃QR Code換領禮品。小吃攤販售賣茶果、炒米餅。大家一窩蜂吃吃喝喝,主持人費了好大力氣,才聚集到群眾到棚下,說明全日活動細節。
打醮過後的戲棚,成為活動的聚集點。棚內的燈光音響已撤,剩一個空洞洞的框架。縱橫交錯的竹管,面對天后廟,背著海,撐起的一方土地。簡陋,短暫。
聚集的場所不止棚內。我和她按著大會安排,繞村一周。荒廢殘舊的房屋,復耕井然的農地。聽說有牛,見牛屎而不見牛。
大會有心,撿拾了荔枝窩的泥土,讓我們把玩在手掌心。主持人換了一位靈性十足的女士,讓我們在冬日的頂頭日下,感受空氣中流動的能量,泥土生生不絕的氣息。喋喋不休地分享她與自然交融的心得。


「走囉!」她說,把那小塊泥扔掉。提起背包︰「主持好煩。周日大老遠跑來鄉郊,就是不想聽那麼多人講話。平日還聽不夠嗎?」
我苦笑︰「自然之樂呀。帶我們感受。」
「我們自己感受就好。唔洗佢講。」穿過人群,回到棚下攤檔。我們仔細地研究各款茶果的味道,炒米餅的甜與硬。她不愛吃甜的、煙韌的食物,跟我剛好相反。
路過房舍,村民賣自家種的咖哩葉、有機茶包、百香果。她每樣拿起,嗅一嗅,問村民料理方式。我鼓勵她買小量回家炒飯。
她說,她不煮食。
兩年前她搬到深水埗唐樓。與許多出來工作後,有能力的年輕人一樣,渴望擁有自己空間。那套房樓下是食肆,老鼠橫行,家無寧日。房間裡甚麼都缺,缺電器缺煮食用具。熬了一年,換到黃大仙,這回總算把心一橫,買了台洗衣機。
「頂揭式?我是頂揭。」我說。
「大眼雞。」她露出一抹滿足的微笑。
一台歐式連洗衣乾衣的機器。從前她隔幾天,把衣服抬到樓下清洗,再抬回去。「九樓呀!好辛苦。搬了之後添置家電,不過沒有煮食爐具。橫豎我也不煮食。」


我們草草吃過午餐,路過村內的博物館。這館子太浪漫,一位在地農夫種米五年,即將離開荔枝窩。臨行前,給荔未窩的雀鳥,寫了一封信,向著大自然朗讀。
我不禁好奇,五年復耕種出的稻米到底意義何在。我們二人花錢花時間在城裡打工賺錢,租得一片比農地還細小許多的房子。至為高興是買了一台洗衣機,讓生活機能得到改善。
農夫在此地五年耕作,詠詩詠米詠鳥。她神情滿足,認為自己做出了成績。下一次去到別的耕地,再次復耕稻米。
一家小小的展覽館,同時間存在著兩種生活模板。
看見吊床,她二話不說,躺下,戴上耳機。耳機裡有海浪聲,輕輕搖晃,空氣裡仿佛充滿鹹味︰「來呀,試試看。很relax。試試啦!」她對所有裝置藝術、陳列品,充滿好奇。看得仔細,問得也仔細。一字一句的唸,一頁一頁地翻。
以詩換宿 梅子林的Airbnb

背離人群,我們上梅子林。從村落的東側登山,坡度尚可,路修得整齊。她說起她的南美之旅,也是行山,差點回不來。
「一大早走入山徑,行了十幾小時,天將入黑,找不到路。周圍都沒有人。那時候是真的怕了,回頭走又不是,往前走又怕。四面除了山,樹,沒有其他東西。空氣開始變冷,呼吸都有困難,可能我緊張。而且它入黑後會跌到零下,我沒糧沒水,困在山中,真的怕。」她歡樂地說著。我一臉緊張,盯著她手上瑩幕破掉的iphone,拳頭握得很緊 ︰「手機剛好前一天被搶。在大街上喔,像現在一樣拿在手裡定位,突然就被人搶走。」
「沒導航你居然敢走到荒山野嶺!外國喎,第一次去!」
「當時不怕。哈,後來才知驚。」一副現在活得好好的姿態炫耀。
「後來怎麼了?」
「喔,往前面走了一段,聽見有人聲,跟他們一起走。兩三小時後就下山。」這麼簡單?就是這麼簡單。
人在平地遇到的風險,與山林之間的風險並無差異。只是山林之中,四野寂寥,孤身一人,好像比較驚險。她與我相似,愛獨自旅行,比我勇敢得多,獨自走進異域山嶺。那趟生死邊緣的行程,似乎沒觸法她聯想人生的意義。反而令她對世界多了一份好奇。




梅子林裡的擺設,我最愛傍山而立的鐵架。從前是小孩子嬉戲的場地,如今裝置了藝術。她坐在坡沿,看著我鑽探鐵架拍照。與路過的旅客聊天,講些不著邊際的閒話。
大概她是跟任何人都聊得來吧。她探進梅子林的老宅,一進門被客廳的神主牌嚇到。屋子荒廢程度,尤如災難現場,她好奇問以詩換宿的小哥,覺得這段的頹敗,該是經驗了甚麼可怕事情。
幻想在此Airbnb,梅子林鍋型的梯地,種著樹,每朝醒來,淋浴日光之中,賞翠林風光,晨起鳥鳴,心情該有多好。
這片幽林成了此趟行程,我們最滿意的景點。一種與文明頗具距離的農家風光,比起山下人聲鼎沸的烤蕃薯、陶土製作。走點山徑,看看風景,更合我們遠離人群的心意。
返回現實 移民是彼此祈許

登船,她怕冷,選了下層走廊,玻璃包裏,至少比上層暖和十度。我忍不住再次取笑她,頂住南美冰川的寒意,卻被溫暖的香港冬天打敗。
「我真係好怕凍,將來要移民去熱帶國家。」
她說拿圍巾纏起勃子。「越南,我覺得越南挺好。」
「馬來西亞會不會好暖一點。」
「我沒去過,你去過嗎?」她好奇問︰「趁年輕多賺錢,準備移民。我不想留在香港過下半生。」
「誰願意呢?」我淡然說。移民成了我們共同的目標和話題。她家人打算去加拿大,感覺英語國家,比較有保障。「苦寒之地喎!」
「是呀。」她臉上不見一絲苦惱或疑惑。按照她愛獨自旅行、獨居的個性,我猜與家人分離,在她而言不成問題。「熱一點的,東南亞國家。馬來西亞是怎樣的?我準備之後去泰國。」


天色已黑,我們上船聊了一會,各自睡去。回程比去程快得多,遊人安然地接受一日放逐。這天下來,兩個萍水相逢的香港人,竟已把家庭背景,生活節奏,旅遊喜好,飲食口味,移民願景,一一交流清楚。我知道她的事情,比起許多認識廿幾年的朋友,都要多。
將到沙田,她查看信息,掏出紙筆,埋首計算著我看不懂的算式,該是補習班學生查問功課。她太投入,泊岸,多半人已離開,她絲紋不動。
我不敢打擾,背起背包,待到最後的人群已擠向船頭,才說︰「落船囉!」
她這才驚覺,連忙收好紙筆,伸個懶腰︰「又回到現實!」
「現實。」我笑一笑︰「這麼殘酷。我們爬了一天山,不夠真實嗎?」
「也許是假。」她指著即將駛進大學站的火車︰「我常常覺得眼前所見不真實。我們可能是AI,可能被AI控制。可能有各種可能。你看著的我未必真,我看著你的也未必假。」
「廿二世紀殺人網絡?」
「我沒看過呀。就是偶爾會有這種感覺。這台火車我們同時看著它駛入,可能是我們同時的幻覺。」沒想到一個學數理的人,臨別之際,講這些抽象的概念。
「別說了,說得我都怕了。」心裡突然毛毛的。平常我愛論辯這些真真假假,然而經歷這一天的折騰,我的確沒辦法拿出證據,證明她確實存在。難保她早已在南美山上失蹤,今日託夢伴我遊歷荔枝窩。
我們在沙田分手。挑了個地方晚飯,翻看著相機裡的景片。確確實實拍到她的樣子。才舒了一口氣,回頭發現,我和她來往一整天,把她家裡的情況、個人性格口味,挖得一清二楚。到最後,居然不知道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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