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位職人的教誨－《莊子：輪扁與庖丁》

本文為聽紀金慶《給大人的8堂東方哲學課》中所得到的啟發

談學習

⼤匠輪扁《莊⼦－外篇：天道：九》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傳也，⽽世因貴⾔傳書。世雖貴之，我猶不⾜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

人們覺得書很讚，但書上的文字不過就是前人的言語而已。語言中雖然有說話者的精華，但重點不在話語而在他的意念，可是那些意念是無法言傳的。人們覺得書裡有這些名言金句很讚，但其實讚的不是那些話，而是說話者的意念啊。

現在我們學習，上線上課，要的是一套方法，好像講師告訴你用這套方法照著做，你就可以成功。不管你是學語言、學交易、學搭訕，還是學什麼，我們很容易想去找「最簡便、最快速、最強大」的方法。但世界上最強大的方法是無招勝有招，你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他就取得成果了。然後我們只能經由事後的分析，去試著理解他在什麼時機做了什麼事情。若去問他為什麼在那個時候會做出那個選擇，常常得到的答案是他也不知道，他很自然地就這麼做了。

如果我們照著經過分析所拆解出來的步驟，step by step地去實踐，我們能不能做到那位成功者做到的事呢？很大機率是可以得到一個相似的作品，但卻得不到同等程度的迴響。而我們要的是作品還是迴響呢？是後者吧。舉例來說，照著點擊率破千萬的影片拍片，最後拍出來的影片不知道會不會破千；照著人家暴賺的操作方法交易，別人賺了百萬，可是自己怎麼只賺了幾百；學PUA的話術開場，人家上床你進警局。很多知識是跟使用這個知識的人合在一起的，當知識離開了這個人，可能就會變得不太適用。

我們要做的是，找到自己適用的方式。學習並實踐他人的方法，是在幫助了解自己，我們是在實作的過程中驗證別人的方法在自己身上是否適用。

故視⽽可⾒者，形與⾊也；聽⽽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以形⾊名聲為⾜以得彼之情！夫形⾊名聲果不⾜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者不知，⽽世豈識之哉！

可以看得見的、可以聽得見的是名聲，世人以為學習那些能看見聽見的東西就能得到他的真傳，但完全不行啊。所以智者不會說他是怎麼做的，把做法說出來的人不太聰明，而世人卻看不透。

媽媽教我做菜，說放一點鹽，一點是多少？多少是一點？如果媽媽用寫的，把她的手路菜寫成食譜，我就算看著照做，可能還是做不出媽媽的味道。我可能需要花很多的時間去實驗，去嘗試各種不同的組合，才能重現記憶中的味道。黑手師傅教徒弟，要他在一旁看，徒弟不知道要看什麼，但師傅也不知道要怎麼教，因為我們缺乏一個有系統的方法論。我們自己會了以後，很難把自己體會到的東西系統化地教給別人。之前在學配音的時候也是一樣，每天跟班，但是在跟班的時候到底在學什麼，我不知道。我期待老師可以跟我分享些什麼，為什麼他這邊要這樣配，他剛剛配音的時候在想什麼，但問了以後的答案都是，他沒有在想什麼。那我就更專心地觀察與對嘴，看他的臉、看他的嘴、聽他的聲音、感覺他做了什麼變化。然後我把我觀察到的東西加上自己的猜測整理出來跟他分享，問他是不是這樣，他也只說：「噢，（你要這樣想，你要這樣做）可以啊。」

在東方文化下的技藝與職人，他們靠的是感覺，難以言傳的手感，那是種藝術。西方文化下的理性科學精神，得以讓每個人在經過了相同的訓練後，可以產出水準一致的東西。私塾教出來的學生，程度差異很大；正規學校教育教出來的學生，畢業之後的能力可能都差不多。

東方的「道」在經驗與感官之中，你必須親自體會才有可能感受得到。道是活的，有生命的、變動的。而西方哲學在找的，是「Truth」，不變的真理、通用的法則。有一個在人以外的支配律，支配著這個世界，人也只是受其支配而已，若能找到這個東西，就解開了世界的謎題。在東方思維下，得道者可成仙，但他無法帶領整個社會、讓全人類一同成仙，成仙是很個人的事。而在西方文化脈絡下若解開了謎題，會讓全人類都雨露均霑，蒸汽機是如此，網路是如此，AI也是如此。

庖丁解⽜《莊⼦－內篇：養生主：二》

文惠君稱讚庖丁解牛如藝術一般，這技巧太高超了，真是一場好聽好看的饗宴。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

庖丁說：我追求的是道，那已經超越技藝的層次了。我剛開始解牛的時候，我眼裡的是一頭牛。三年後，我眼中已經沒有牛了。我不用眼睛看，我用精神意念就能解牛。

駭客任務中的Neo，當他相信自己是救世主，當他擊敗了Agent Smith，在他眼中的世界，也已經不再是世界，所有的東西都只是一串串的指令碼。他在真實世界的戰鬥中傷了眼睛，但瞎眼的他在母體裡仍然看得到一切，因為他已得道。他不須用眼就可以看穿事物的本質，他不再被表象給蒙蔽。

彼節者有間，⽽⼑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 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九年⽽⼑刃若新發於硎。

此篇以牛喻世界，以牛皮喻表象。牛的骨節中間是有空隙的，而庖丁的刀是薄的。薄薄的刀插入有空間的骨節，游刃有餘，所以我的刀用了19年，還是像新的一樣。

世界是由我們的想法構成的，而我們的想法看似連續，但其實想法跟想法的中間有空隙，如同牛的血肉筋膜骨看似相連，但其間還是有縫隙。只要我的意識清明，沒有我執，沒有厚厚的觀念，那我就可以用我的意識插入縫隙中，阻斷想法，重塑世界。我對想法的觀察有多透徹，我的意識有多薄，我就能在世界與我之間悠遊。

因為我的意識如此之薄（清明且充滿彈性），我也能看清事與事、人與人之間的空隙，所以我就算活得久，我仍保有赤子之心，這就是長壽的秘訣。

以當代人舉例，庖丁就像投資人蒙格，他看公司不是看公司的表象，而是從數字中透露出的隱藏訊息，看管理層的行事風格，找到空隙的地方下手。他的投資就像庖丁遇到難處理的牛的時候：

雖然，每⾄於族，吾⾒其難爲，怵然爲戒，視爲⽌，⾏爲遲。動⼑甚微，謋然已解，如⼟委地。提⼑⽽立，爲之四顧，爲之躊躇滿志，善⼑⽽藏之。

當遇到難題時，會特別警戒注意，慢慢地行動，動作很小，但一動刀，牛就解開了。我就拿著刀站在那，志得意滿地左顧右盼（等人來稱讚我），然後把我的刀收回刀鞘。

這兩個故事都是國君對職人的工作感興趣，在大堂上看輪扁組裝，庖丁解牛，而兩位職人也都以冒犯的口吻對國王說話；輪扁問齊桓公在看什麼書，桓公說是聖賢之書，輪扁說：噢，你在讀垃圾。文惠王稱讚庖丁技藝了得，庖丁頂嘴說，我追尋的是道，我是個修道者，我不是技師。

由對話歸納出的心得： 1. 管理者要有好奇心，要尊重有技術有才能的人，而且能容納以下犯上，並且翻轉自己的思維，從中學習、體會。 2. 被管理者以自己的能力為榮，不因地位階層而唯唯諾諾，你是人，我也是人，你在那擺個架子，我也是有情緒的，我說真話。 （桓公找了輪扁來，卻又自己在看書，你要看書就看書，找我來幹嘛？） （我認真在殺牛，你跟我說你殺得真好，讓你像在看戲一樣被娛樂了，我是小丑嗎？）

若人能做到如此的互動，是個理想的情境。實際上這樣的頂撞是失禮，也違反了無為、順勢而為的心法。另一種看法：順應自然，有情緒就發洩，以自身經驗為例說一個道理，因為知道面對的是明君，他們能很快地醒悟，所以這是無為中「用聰明的方法」做事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