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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gcaption></figure><p id="b01b">牽起丈夫的手十八年,路相當難走。Chris以往任職市場銷售部,在成為全職照顧者之後,統統放棄了。她自嘲自己「沒大志」。在照顧者中算幸運,符合向政府申請傷殘津貼的准則,每月約有一萬左右,加上聘用外藉傭工的津貼,在高物價的香港,生活勉強能維持,也「餓不死」,但儲錢則是不可能的事。</p><p id="1c41">政治正確不過是近年的事,九十年代長大,從具侮辱性的俚語「殘廢」,到改稱殘疾人士、殘障人士,傷殘人士,直至正面稱為傷健人士,走過的路段很長。小學時被惡作劇,同學竊竊私語,「為什麼她跟我們不太一樣?生的種有問題?」媽媽堅持要她念主流學校,向許多間扣門,都拒絕收她為學生。中學時遭受漠視,幾乎交不到朋友,她說現在都放下了。往日仍然留下一些傷痕,把頭髮染成紫色,是因為看起來「無咁樣衰(沒那麼醜)」。</p><p id="68cf">Chris一早已經意識到自己與別人不一樣。中一跟中二,她就讀由修女辦學的天主教女校,上體育課前在女性更衣室中,因發現自己受女性的身體吸引,會衝進廁格內躲避,再發現同樣受男性吸引。不想面對雙重歧視,她一直不敢聲張,為雙性戀組織「愛無界」撰寫自己的故事時,她憶述,有次讀到一本雜誌,問父親:「你怎麼看同性戀這回事呢?」父親答「不正常。」</p><p id="d734">她最終遇上了現在的丈夫,一初戀就結婚,已經十八年了。</p><p id="ac10">一直在主流學校成長的她,並不瞭解傷殘人士的圈子,十九歲的她首次去了復康機構,丈夫當時三十五歲,是復康機構的職員,教她排版而心動。表白時,丈夫用ICQ傳來訊息:「你覺得我符合你的擇偶條件嗎?」她一邊回想一邊笑說「白痴」,兩個人就這樣在一起。</p><p id="9e0c">他們第一次約會,Chris首次承認自己是雙性戀,孰料丈夫說:「這個世界好多人男女都喜歡,你不要以為自己好特別。」他的反應從容,反應令Chris撥開雲霧。中間分分合合,結婚前,她又再問一次他能否接受,他又說:「這個世界很多人有不同性取向,是否因家庭影響、還是天生是這樣?我不知道,但這些其實都不重要,最重要這一刻,你愛我就是了。」此後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參與愛無界的活動,釐清LGBT的概念,書寫自己的故事,發現自己是性別流動者,再男女裝混穿⋯⋯漸漸成為組織者一分子。</p><figure id="55c8"><img src="https://cdn-images-1.readmedium.com/v2/resize:fit:800/1*6LwsV8JEAHtehBQQNv4kAA.jpeg"><figcaption></figcaption></figure><p id="0646">在她眼中,丈夫雖然坐電動輪椅,是一個樂觀從容,見識廣博,「癱了都笑得出」的人,也不會只跟傷殘人士做朋支。某次約會,丈夫忽然說:「你行得這樣辛苦,不如坐在椅柄。」</p><p id="dc95">她先是愕然,「咁抵死坐埋上去(這麼好笑坐上去)」,丈夫叫她「先坐著吧」。坐上去之後,風吹過她的臉,風馳電掣,她發現坐輪椅的視線跟站著雖是兩個世界,但大家其實是一樣的,「是他教懂我:坐輪椅是人,行得的是人,總之就是人。」</p><p id="50ba">一坐就十八年,「坐輪椅怎會開心呢?」轉念她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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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因為病症漸漸嚴重,丈夫辭去復康機構工作,已經十年了。這麼多年來,香港精緻的舊城區如上環,因位於山坡,丈夫一直都嚮往卻無緣;餐廳多了一階樓梯上不到去,就得放棄;屋邨的電梯壞了,或者容不下輪椅,就去不到……香港雖然有傷健共融設施,總有些地方去不到,可是哪怕人生有多少障礙,她在嫁他那一刻,就覺得能夠走過去。</p><p id="5ca8">她最喜歡與丈夫聊天:「他照顧我心靈多些,我照顧他生活多些,但雙方都是一種照顧,互相學習。」雖然不能行走,丈夫卻帶領她看到一個沒有歧視、平等而開放的世界。</p><p id="d44a">「我媽媽不能接受我整個人。」她的母親曾經見過精神科醫生,對方說她「情緒不太好」,又不願再就診。小時候她發過一次高燒,才證實是肌肉萎縮,媽媽不願接受現實,以為是痙攣,曾經罵「行路似低能」,她不會反駁。肌萎症其中一個原因是基因遺傳,直至十八歲才進行基因篩檢,證實爸爸和弟弟都有肌肉萎縮症,但輕微得看不出來,她口中的母親是家中唯一一個完全健全的人。</p><figure id="f279"><img src="https://cdn-images-1.readmedium.com/v2/resize:fit:800/1*2GMlX2065zwgoSYqgydAlw.jpeg"><figcaption></figcaption></figure><figure id="b797"><img src="https://cdn-images-1.readmedium.com/v2/resize:fit:800/1*31hmExsEK_hxqfT3g_SfJg.jpeg"><figcaption>直立時你看不出她的肌萎症,一旦走動才能看出來</figcaption></figure><p id="5fa4">Chris一直沒有跟媽媽說自己拍拖,「她不能接受我跟傷殘人士一起,媽媽想我做個正常人,結婚也跟正常人一起。」弟弟也不能接受,認為不能走的人不能一起一輩子。她嘆無仇不成父子,只說沒辦法,已經學習原諒,也不會怨了。</p><p id="0baf">確信對方是Mr Right,拍拖第七年,決定結婚時,沒有華麗的求婚儀式,只某一天,二人交談時平淡地提到「拍拖這麼久不如結婚」;在沙田大會堂簡單交了三百多塊錢的婚姻註冊費,她穿上白色小禮服,丈夫穿千色店買的廉價西裝,只邀請了伴娘、兩位朋友以及爸爸出席,不敢邀請媽媽。她記得爸爸說了一句:「你開心就夠。」媽媽事後才知道,氣了一佪星期。</p><p id="786f">他們的婚姻,沒有三年抱兩的賀詞。二人早在拍拖時協議不會生小孩,寧可養貓。</p><p id="1932">她的手臂不能使力,弟弟有了兒子,建議她抱一下餵奶,她卻連嬰兒也抱不起,要重新再學。她說生仔不理性,「即使是基因篩檢,也不是百分百準繩,我自己一定不會生,你要對一個人類有承諾,不是有沒有錢的問題,而是你有多少時間去關心子女,如果像我,又有缺陷,拖住個仔,真系好難頂。」</p><p id="9145">「拍拖自然浪漫,但去到柴米油鹽醬醋茶,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守住結婚的承諾,你就去結婚,這是很重要,我不會生仔的原因。」Chris靜靜說,自己有信心照顧好他,才會結婚:「如果你真正愛一個人,就會明白,就會可以㩦手面對。」</p></article></body>

香港四十萬分之一的照顧者,肌萎症妻照顧肌萎症夫的愛情故事

一個肌肉萎縮症患者跟另一個全身癱瘓的肌萎症患者走過十八年,並相約照顧下半輩子,只能因為愛情。

WhatsApp中Chris早說:「你一定認得我的。」遠處看著公共屋邨長廊中,一個身影走過來,有點蹣跚的步伐,肩膀斜斜的,一頭紫發格外醒目。坐在麥當勞中,她開始說出這個故事。

Chris三十七歲,是一個全職照顧者,也是腓骨肌肉萎縮症患者,影響她膝蓋以下,較輕微,她的丈夫全身癱瘓,同樣患有嚴重的肌肉萎縮症。

肌肉萎縮症分為多種,起因由於中樞神經細胞出現毛病,或肌肉本身缺乏某種蛋白質,引致肌肉功能消失,特症是近端肢體乏力。

她坐下來時,看起來行動自如稍為虛弱,手臂力量不足,腳也力量不足,走樓梯仍然一拐一拐。她丈夫全身癱瘓,雖然仍能說話,但只剩下手腕前部份可以移動,仍可操控電動輪椅,婉拒訪問。

她是四十萬分之一。據2015年香港統計處最新數字,在四十萬照顧者中,最少有二十萬與殘疾人士同住。至於有多少長期病患或殘疾人士也是照顧者,至今沒有準確數字。

她無奈說:「香港院舍不收嚴重的個案。」她也不放心交由院舍照顧。家中睡房安裝了呼吸機,丈夫需要以此幫助呼吸,每晚每一到兩個小時,她就得起來替他轉身,睡眠不足成為常態。身活起居包括照顧大小二便,上洗手間、洗澡得用移位機搬運丈夫,她仰頼外藉傭工幫忙,傭人周休,她才處理。午餐時傭人休息,她會餵飯,或與丈夫外出吃飯。

她的上肢尚能使力,卻是狀態時好時壞,沒有外藉傭人,恐怕兼顧不來。

Chris與丈夫/丈夫在睡房中的床/搬動丈夫的移位機(受訪者提供)

牽起丈夫的手十八年,路相當難走。Chris以往任職市場銷售部,在成為全職照顧者之後,統統放棄了。她自嘲自己「沒大志」。在照顧者中算幸運,符合向政府申請傷殘津貼的准則,每月約有一萬左右,加上聘用外藉傭工的津貼,在高物價的香港,生活勉強能維持,也「餓不死」,但儲錢則是不可能的事。

政治正確不過是近年的事,九十年代長大,從具侮辱性的俚語「殘廢」,到改稱殘疾人士、殘障人士,傷殘人士,直至正面稱為傷健人士,走過的路段很長。小學時被惡作劇,同學竊竊私語,「為什麼她跟我們不太一樣?生的種有問題?」媽媽堅持要她念主流學校,向許多間扣門,都拒絕收她為學生。中學時遭受漠視,幾乎交不到朋友,她說現在都放下了。往日仍然留下一些傷痕,把頭髮染成紫色,是因為看起來「無咁樣衰(沒那麼醜)」。

Chris一早已經意識到自己與別人不一樣。中一跟中二,她就讀由修女辦學的天主教女校,上體育課前在女性更衣室中,因發現自己受女性的身體吸引,會衝進廁格內躲避,再發現同樣受男性吸引。不想面對雙重歧視,她一直不敢聲張,為雙性戀組織「愛無界」撰寫自己的故事時,她憶述,有次讀到一本雜誌,問父親:「你怎麼看同性戀這回事呢?」父親答「不正常。」

她最終遇上了現在的丈夫,一初戀就結婚,已經十八年了。

一直在主流學校成長的她,並不瞭解傷殘人士的圈子,十九歲的她首次去了復康機構,丈夫當時三十五歲,是復康機構的職員,教她排版而心動。表白時,丈夫用ICQ傳來訊息:「你覺得我符合你的擇偶條件嗎?」她一邊回想一邊笑說「白痴」,兩個人就這樣在一起。

他們第一次約會,Chris首次承認自己是雙性戀,孰料丈夫說:「這個世界好多人男女都喜歡,你不要以為自己好特別。」他的反應從容,反應令Chris撥開雲霧。中間分分合合,結婚前,她又再問一次他能否接受,他又說:「這個世界很多人有不同性取向,是否因家庭影響、還是天生是這樣?我不知道,但這些其實都不重要,最重要這一刻,你愛我就是了。」此後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參與愛無界的活動,釐清LGBT的概念,書寫自己的故事,發現自己是性別流動者,再男女裝混穿⋯⋯漸漸成為組織者一分子。

在她眼中,丈夫雖然坐電動輪椅,是一個樂觀從容,見識廣博,「癱了都笑得出」的人,也不會只跟傷殘人士做朋支。某次約會,丈夫忽然說:「你行得這樣辛苦,不如坐在椅柄。」

她先是愕然,「咁抵死坐埋上去(這麼好笑坐上去)」,丈夫叫她「先坐著吧」。坐上去之後,風吹過她的臉,風馳電掣,她發現坐輪椅的視線跟站著雖是兩個世界,但大家其實是一樣的,「是他教懂我:坐輪椅是人,行得的是人,總之就是人。」

一坐就十八年,「坐輪椅怎會開心呢?」轉念她又說。後來因為病症漸漸嚴重,丈夫辭去復康機構工作,已經十年了。這麼多年來,香港精緻的舊城區如上環,因位於山坡,丈夫一直都嚮往卻無緣;餐廳多了一階樓梯上不到去,就得放棄;屋邨的電梯壞了,或者容不下輪椅,就去不到……香港雖然有傷健共融設施,總有些地方去不到,可是哪怕人生有多少障礙,她在嫁他那一刻,就覺得能夠走過去。

她最喜歡與丈夫聊天:「他照顧我心靈多些,我照顧他生活多些,但雙方都是一種照顧,互相學習。」雖然不能行走,丈夫卻帶領她看到一個沒有歧視、平等而開放的世界。

「我媽媽不能接受我整個人。」她的母親曾經見過精神科醫生,對方說她「情緒不太好」,又不願再就診。小時候她發過一次高燒,才證實是肌肉萎縮,媽媽不願接受現實,以為是痙攣,曾經罵「行路似低能」,她不會反駁。肌萎症其中一個原因是基因遺傳,直至十八歲才進行基因篩檢,證實爸爸和弟弟都有肌肉萎縮症,但輕微得看不出來,她口中的母親是家中唯一一個完全健全的人。

直立時你看不出她的肌萎症,一旦走動才能看出來

Chris一直沒有跟媽媽說自己拍拖,「她不能接受我跟傷殘人士一起,媽媽想我做個正常人,結婚也跟正常人一起。」弟弟也不能接受,認為不能走的人不能一起一輩子。她嘆無仇不成父子,只說沒辦法,已經學習原諒,也不會怨了。

確信對方是Mr Right,拍拖第七年,決定結婚時,沒有華麗的求婚儀式,只某一天,二人交談時平淡地提到「拍拖這麼久不如結婚」;在沙田大會堂簡單交了三百多塊錢的婚姻註冊費,她穿上白色小禮服,丈夫穿千色店買的廉價西裝,只邀請了伴娘、兩位朋友以及爸爸出席,不敢邀請媽媽。她記得爸爸說了一句:「你開心就夠。」媽媽事後才知道,氣了一佪星期。

他們的婚姻,沒有三年抱兩的賀詞。二人早在拍拖時協議不會生小孩,寧可養貓。

她的手臂不能使力,弟弟有了兒子,建議她抱一下餵奶,她卻連嬰兒也抱不起,要重新再學。她說生仔不理性,「即使是基因篩檢,也不是百分百準繩,我自己一定不會生,你要對一個人類有承諾,不是有沒有錢的問題,而是你有多少時間去關心子女,如果像我,又有缺陷,拖住個仔,真系好難頂。」

「拍拖自然浪漫,但去到柴米油鹽醬醋茶,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守住結婚的承諾,你就去結婚,這是很重要,我不會生仔的原因。」Chris靜靜說,自己有信心照顧好他,才會結婚:「如果你真正愛一個人,就會明白,就會可以㩦手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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