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韮菜成長日記》(二十三)
(上回提要:Desmond決定行駛call option,恒毅將入股Ello Inc,這件事對各人將有什麼影響?)

第十一章:靈魂拷問(續)
「No, she doesn’t want you to buy her a drink. No, neither do I. I’m sure. We don’t like men. I’m her partner, get it? Now, please leave us alone.」
幾句流利英語再加凌厲眼神,Sara就將對Hebe苦纏不休的洋人打發。
Hebe感激之餘還是不忘揶揄Sara,「你幾時轉了性向?還要拖我下水,陪你出櫃?」
「你下次約我見面,可不可以約在正正經經的餐廳?來酒吧,每次都要替你擋開那些狂蜂浪蝶,好煩啊。」
美女有兩種,樣貌身材,Sara比Hebe更高佻亮麗,她也有很多追求者,但大多數都是君子,渣男對她只敢遠觀和幻想。相反,Hebe是典型的仆街磁石,到哪裡都會碰上爛桃花。
「下次再請你吃飯。今天不想吃東西,只想喝酒。」
「行了,明白,不用請吃飯,今天你想說什麼盡情說吧,盡情說盡情哭,我今晚沒其他節目。」
一聽到Hebe說不想吃東西只想喝酒,Sara知道這個小師妹必定又失戀了,今晚兩點前能回家算奇蹟。
碰巧這陣子Sara也心煩得很,她不點平常喝的啤酒或雞尾酒,來一杯貴價的日本威士忌,看能不能一醉解千愁。
Hebe跟Sara碰杯,「Sara師姐,對不起。」
Sara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幹嘛跟我說對不起?」
「我想有人利用了我向你發放赫爾雅要收購Ello的消息。」
「你指那封電郵?」
Hebe點點頭。
幾個星期前,正當Sara在調查赫爾雅有意收購Ello一事時,Hebe給她看一封屏幕截圖,是赫爾雅的內部電郵,有關赫爾雅即將入股Ello的詳情。電郵內容很詳盡,連出價策略,付款方式,幾多成現金加幾多可換股票據,都有觸及。
那時Sara已覺得奇怪,Hebe的專業是環保,對金融世界一竅不通,但問她電郵截圖是如何得來,她又死不肯說。
但正因為這封電郵,Sara寫了第二篇赫爾雅即將收購Ello的報導,迴響不下於第一篇,間接導致恒毅更積極加入Ello爭奪戰。現在回想,他們全都被人利用了。
「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那幅電郵截圖的來源了吧?雖然可能現在已不重要了。」
「可以,你知道Wind?」
「知道,太宙的同事,他有跟我提過這個人,聽說他是你的男朋友。」
「不,我們只是SP,沒有拍拖。」
Sara沒好氣,「拜託,你的性格,怎可能有SP?不要自己騙自己了。」
Hebe苦笑,「但我們真的沒有拍拖,至少,他從沒把我當女朋友看待。」
看到Hebe梨花帶雨的模樣,Sara揚手替她也要了一杯貴價日本威士忌,「今晚我請客。」
「Hebe,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Wind比太宙還低級,為什麼他會有這麼機密的資料?就因為知道我倆是朋友,於是想到透過他來傳話給你再給我,要我寫這個故事?我在傳媒的影響力沒有這麼重要吧?」
「不是選了Wind來傳話,是只有他才能拿到那封電郵。」
Sara是聰明人,「你的意思是……」
「對,我想你猜對了,Wind在公司的主要職能是替老闆們做不見得光的電腦project, 包括起底和hacking。那封電郵是他從赫爾雅的內聯網中找出來的。他真正的職位是電腦駭客。」
叫Sara吃驚的不是Wind的身份,是Hebe的坦白。
「你知道剛才那番說話,如果我去告發,警方又找到證據,你的男友,ok, SP,有可能面臨刑事起訴?」
「I don’t care, 他背叛了我,我打理他死活。」
「你自己都說他只是SP,SP又哪來背叛?」
「我不是指情感上的背叛,我知道也可以接受他有其他性伴,但有些底線必須要守住,他做不到,失了誠信。」
「失了誠信?他不是有愛滋病沒有跟你說吧?」
在Sara黑白分明的世界,她不會信任沒有感情只有肉體關係的SP,不明白這樣關係的兩個人,怎為之失了誠信?一想就想到愛滋病頭上。
「不是。我們……做那個時,很多時都會拍照留念,拍床照,不穿衣服的。」
「然後……」
「每次拍完後,看夠了,我都要他在我面前刪掉那些照片。他跟我說過,凡儲存在電腦的東西都不安全,不論怎樣加密,理論上,世上任何一部電腦都有可能被hack。他是這方面的專家,我當然相信他。他的電腦和電話都不能儲有我的床照。」
「然後你發現他騙你?你不是親眼看著他刪除那些照片嗎?」
「他只告訴了我故事的一半。每部電腦都有可能被人hack,還有,原來電腦世界沒有永久刪除這回事,即使你按下了永久刪除的鍵,懂程式的人還是有可能把檔案復原。這個常識我昨晚才知道。原來我每次離開他家,他就動手復原那些檔案。」
雖然Sara沒有拍床照的習慣,但聽到Hebe這樣說,也禁不住立即在腦內快速搜畫,想想生命中有哪些檔案必須「永久刪除」。
「你怎樣發現他的電腦內儲有你的照片?」
「不只他的電腦內有我的照片,部分還外流到討論區中,有朋友看到後告訴我。」
「他把你的床照放到討論區上?」如果Wind就站在Sara跟前,Sara肯定自己會揮拳打他。
「我不肯定。Wind發誓那些照片不是他放上去的,是有人hack入他的電腦盜竊。」
「你信他?」
「我不知道,討論區上也有他的照片,他的比我那些更不堪。」
「那現在怎樣?」Sara聲音震顫,她怕等下一打開電郵,就會收到Hebe的裸照。討論區上的東西,下一秒就會在媒體出現。
「沒有什麼怎樣。」
Sara不解。
「我們又不是名人,沒有人會太關心我們的床照,評頭品足當然有,我都不會去讀。還有,我說的討論區是暗網的討論區,不是你想的連登高登。如果不是有朋友告訴我,我可能一生都不會看到那些照片。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這個deep web是怎麼運作的,不要問我拿link,我不想去碰那個世界的事。」
「有辦法刪去那些照片嗎?我的意思是,可以不讓人再看到嗎?」Sara也不理解暗網的事,她只心疼Hebe。
「Wind跟發放照片的人連繫上,對方移除了照片,事情暫時算擺平了,但當然,我現在知道電腦世界沒有永久刪除這回事,我永遠都會感覺到那威脅。」
「希望沒有人會再記得這批相,這件事吧。」Sara想起常說香港人善忘,善忘有時也真有好處。
Hebe喝光杯中的威士忌,「但也夠多不相干的人看過我的裸體了。」
Sara黯然,她自己的煩惱,跟Hebe的痛苦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最唏噓是,他們每一個人,Wind、Hebe、Sara,甚至太宙,他們都被利用了。
只是有些人付出的代價較大,有些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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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經驗豐富了,Hebe也變得「堅強」,一點多,沒喝醉,還很清醒,就說要回家。
「不用擔心我,我真的是回家,失戀還是要上班的,明早還要跟區域總監開視象會議。」
倒是Sara回家後絲毫沒有睡意,輾轉難眠。
離開酒吧前,Hebe確定了Sara一直的猜測。
「Otis和Astrid根本是情侶,只是在人前扮作純工作伙伴。」
回家後,Sara 再調查一下,便發現TK和Otis是大學同學,同系同班的還有一個Rocky,是互聯絡證券商的老闆,亦即是Sten的老闆,這幾年十分活躍。
把人脈關係串起來,事情似乎顯得早有預謀。
這個圈子的人,是大學同學,認識又如何?
但想到自己那篇赫爾雅入股的新聞出街前兩、三天,1984的成交大增,愈想愈覺得古怪。Wind、Hebe和自己,甚至太宙,全被這伙人利用了。
但有一點Sara必須搞清楚,Tristan在這件事上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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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istan究竟是濁世清流,也是被人利用了?抑或與股票莊家同流合污?Sara這幾天不斷反問自己,內心正反思辯,兩把聲音,糾結不休。
工作日的下午,香港藝術館疏疏落落只有幾個參觀者,近日藝術館沒有安排特別展覽,常設的展品又沒啥吸引力,空盪盪的展館,一列向着維多利亞海港的落地窗,風景倒是絕佳。Sara和Tristan坐在長櫈上,遠望就是一對年輕情侶。
對的,情侶相處十誡之一:攤牌不要在家中,在公眾場所會面,說話、行為都較為留有餘地,更不怕易請難送。Sara急着要找Tristan對質,苦思一個公開但又隱蔽的會面地點,想穿了腦袋,居然想到了博物館。
「看來你是007的粉絲,我記得電影Sky Fall入面,James Bond也是約Q在博物館見面的。」Tristan這種少少得戚、少少佻皮的幽默感,平日逗得Sara很高興,但今天她明顯心情欠佳。
「不要故作輕鬆!我問你,為甚麼利用我發放赫爾雅將會收購Ello Inc的謠言。」Sara壓低聲音,和Tristan四目交投,希望從他的眼神中辨別真假。
「我一直對赫爾雅入股不抱寄望,我在上海公幹時,你打給我求證,我不是一口否認嗎?後來他們參觀Ello,又提出審閱技術報告、財務報告,我也以為事情有新的轉機,但我一直守口如瓶,沒有向公司以外的人提起過。」
Sara想起二人私底下相處,Tristan甚少談及公事,反而多談電影、音樂、文化的話題,想到這裏,感覺舒服了一點。
「好,我就當你不是主謀,但你甚麼時候知道赫爾雅根本無意入股?」
「赫爾雅參觀完,我就他們的問題遞交了答案,那邊完全沒有動靜,我乾脆打給負責的分析師,他直接承認Ello還未成功量產,他們會先觀察多一陣子,知道我時間寶貴,不想我浪費精力。這個時候,我便預感不大對勁。」
「所以你明知是幌子,也配合Astrid他們做戲?」
「我倒不是這樣看。我自己一股也沒有賣,至於Astrid,她要怎樣跟太子交易,我那兒管得着?」面對Sara咄咄逼人,Tristan倒是不失冷靜,但他有自己的一套邏輯。
「Ello是我的心血結晶,從設計概念到第一架Ello-Q出世,花了足足五年時間,Ello的環保理念、技術含量,這些都是真的。但科技不等人,那天跟赫爾雅的Karl見面後,我發現連行外人也對電動車琅琅上口。Ello沒有資金便會死掉!我不想一生心血白費。」
「重點是你有沒有合謀欺騙太子?」
「我從來沒有講大話欺騙他!他自己有獨立思考,家族又有財有勢,你幹嗎要替他操心呢?至於他要找商業間諜打探秘密,這點真是與人無尤。」
Tristan一輪辯白後,Sara一時三刻想不到怎樣再盤問他。太子的確找黑客偷取赫爾雅的會議紀錄,股東之間爾虞我詐,Tristan可能真的不知情。
她靜靜地望着陽光燦爛的海港,心情很矛盾,理智上告訴她不應該這麼快收手,但情感上她很想相信眼前這個男人。想了半刻,她又換了一個提問方式。
「你是怎樣搭上Astrid、Otis這兩個雌雄大盜?」
「你今天真的很戲劇化。OK,兩年前我不斷在私募基金圈子中尋找投資人,當中只有Astrid對Ello感興趣,我知道她不懂電動車,但她對Ello Inc開出三千萬估值,條件是我同意把Ello注入1984,成為上市公司的全資附屬,1984會注資Ello支持其營運,但我不會有錢落袋,我在Ello的股份要用1984發行的新股對價。一年後,她又介紹了恒毅作為策略性股東,之後的事情你也知道。」
「所以她是處心積慮利用你把1984的股價舞高弄低?」
「對我而言,有了上市公司的資金,我才能造出一輛會行會走的Ello-Q。一個人在沙漠快要渴死時,總不能堅持只喝純正蒸餾水。」
「哼,想不到你這樣懂得自我催眠,明明是一宗商業騙案,在你口中卻無傷大雅。」
「Ello 只是一直缺資金,有了恒毅的資金,誰敢保證太子不是最後贏家?我和太子擁有共同理念,以科技改變世界,落後國家也能受惠於環保,我有信心Ello必定會取得成功。」
「你是故意親近我,借助我在傳媒的地盤影響輿論嗎?」Sara終於問了一個她最關心的問題。
「我有告訴過你,你對我的吸引力嗎?我喜歡你那種永不妥協的天真,倔強得來讓人又憐又愛。說真的,在香港做你這種偵查報道,比搞電動車更天真。」
「我喜歡你是真心的。至於你,現在知道了所有真相,寫不寫出來由你決定。」
Sara內心交戰…..
恒毅收購Ello Inc的故事是股壇熱話,她只要找攝記拍到一張Otis和Astrid密會的照片,說明他們二人是情侶關係,透過大學同學TK Tam製造私募基金入股假象,Rocky的證券行又配合舞高股價,吸引太子收購Ello Inc,整個故事已很完整。
太子、Tristan是城中名人,故事又有桃色原素,還可以加一筆駭客盜竊機密資料,必定搶得很多眼球,分分鐘便令這宗收購告吹。
(但收購告吹豈不是令Tristan多年心血白費?他真的應該這樣被懲罰嗎?)
(記者只需要管自己寫的東西是不是真相,當事人有甚麼後果,不是記者考慮重點,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還要糾纏嗎?)
(記者不是為弱勢發聲嗎?這個故事是為太子瞎操心?抑或為股民伸張正義?)
海面反射的陽光特別刺眼,Sara感到雙眼又澀又累,她閉上眼睛,不想說話,也不想再跟Tristan四目交投。(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