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記憶是最難冰鮮的

—看黃之鋒》(美國)、《并：控制》(台灣)、《地厚天高》(香港)三部紀錄片

這幾年香港社會轉變得非常快，身處其中照樣生活，現在大部分時間自己都是平靜又無奈地看着城市的轉變。偶有離譜的事情會激動起來，但看看身邊的人異常冷靜，就會懷疑自己是否因為人到中年，太掛住以前的香港（和自己的青春），而太情緒化。

假期前後接連看了《黃之鋒》、《并：控制》、《地厚天高》三部紀錄片，都在2017年上映/播放，它們推出不是近期的事，只不過自己接連看了。三條片都有記錄2014年香港在雨傘發生前後的關節點，看別人梳理這幾年自己身處其中所發生的事，才驚覺自己的記憶如此不可靠。

記憶是又混亂又跳躍的時間線

《黃之鋒》(全名是《黃之鋒：熱血青年 vs. 超級強權》)的起始點是2012年反國教的「學民思潮」，片子記錄了之後他們在「佔中」前的醞釀，9.27凌晨衝入「公民廣場」被捕，9.28放催淚彈，之後黃絕食（這個我完全不記得）「雨傘」灰心地落幕，「學民思潮」結束，銅鑼灣書店事件，「香港眾志」成立，羅冠聰當選立法會，被DQ，周庭預備補上……

由一個外國人的視角去看這件事，那些關鍵人物用英文去為外國人解釋一些聽過100次的理念問題，還有「香港問題專家」的分析，加上十分荷里活的配樂配上新聞鏡頭……說實話，若說這就是真相是有點粗疏，但卻製造了空間去重新思考，這十分有趣。同時也想到，自己又是否這樣理解其他地方所發生的事？怎樣可以尋回國際「新聞」的血肉？資訊發達，是我們理解這些「真相」的橋樑還是阻礙？

《并：控制》是台灣導演李惠仁的作品，片子一開始是李打電話去入境處查詢為何自己不能入香港境。全片由李惠仁旁白聲音導航，梳理了大陸、台灣和香港的公民社會這幾年所面對的事。由北京的「低端人口」，台灣的太陽花，還有周子瑜、李明哲、戴立忍的事件，香港的銅鑼灣書店，「佔中」到「雨傘」，李慧玲封咪和程翔被放回來，電影「十年」……細細碎碎。紀錄片就是將所謂不同的「真相」的碎片重構成一段時期的大圖畫。

面對同一個政權，李將幾個地方的人共鳴點（恐懼點）放在一起作為主軸，你也看到不同地方的人的恐懼在不同程度裡移動，不論哪一個地方，不是沒有人想說真話，只是會慢慢讓你看不見這些人而已。這片子幫助了我把大陸和台灣公民社會發生的事從「新聞」拉到成為「我身邊的事」的記憶層次。

至於《地厚天高》就是一個長版人物專訪。對主角梁天琦的敍述沒有什麼意外，就是「其實佢好似你同我咁，本來都係一個好平凡嘅香港後生仔」，我自己一邊看一邊在想的，是其實絕大部份對「本土派」的光譜和當中發生的事的認知是很模糊的，主流傳媒很少也很難去觸及，因為實在很難說清。但他們卻是2016年立法㑹選舉「關鍵的小數」，當然之後發生的事都好難預料到這樣發生。

我是一邊看才一邊在認知，梁天琦是在雨傘之後，2015年才加入本民前的（！）。原來真的忘記了和搞亂很多東西。（不是在旺角佔領區嗎，媽我真的好亂）本土派青年人和很多行動的出現都很細碎，但其實真的很重要。

現在像身處一個㑹寫足30年的武俠小說世界，江湖中的人進進出出。發生過的事在腦海中總是整理不到一條主軸。

記憶是一個生命體，透過自己回溯，與人對話（包括讀書和看片子），不斷成長，和修正。

沉澱之後的trauma

這些記憶我相信㑹是這一代人共同的trauma，是難以言說的，卻是寶貴的。經過時間的沉澱卻有另一種痛感，我分不到這些是中年人的無奈，對現實的失望，或者對社㑹的憤怒，反正，我們的回憶就個人限制與環境現實的交織。至少我知道自己在糾結，雖然未必一時之間說得出是什麼。

無論怎樣也說不清，也說服不了所有人，還要挖痛自己的傷口，那為什麼還要去整理，去回憶？這是每個人要問自己的問題。

對我來說，這是在感受什麼是時間。

看《黃之鋒》時，最深感受是他們第一次學民義工開㑹，一班義工是中學男生那種柴娃娃（你㑹好想冚醒佢地嗰種男仔），周庭坐在最後，小小聲地介紹自己「我叫周庭」，樣子像一個中三生。在看的那一晚剛好是周庭被選管㑹DQ補選的參選資格。

看到這裡，很難不問自己一句：「你在做什麼？」或者是，我還可以做些甚麼？被綁手綁腳的大人，最少我還可以在記憶的過程和對話裡，問自己「我可以怎樣走下去？」在這個脈絡之下，我想之後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我還可以怎樣做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