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跟過的老闆(7) — 白雪公主

辦公室政治就像探索頻道的動物大觀一樣：「弱肉強食」

[文長4368字]

我之前工作的那家百年老店，別的沒有，有的就是老男人，特別是年紀大的白人男性主管 。幾十年來，亞洲區的董事會的成員清一色都是老白男，偶爾點綴一兩個亞洲面孔，照團體照的時候就像男校畢業照一樣。

白雪公主來了之後，我們亞洲區董事會的總算迎來了第一位女性成員 。三八婦女節的時候，人事部終於有了個樣板，可以大方宣傳我們在推動婦女職涯發展的貢獻。

展示級的999黃金

白雪公主跟血腥瑪麗極為類似，都是外商金融機構展示級的999黃金 — 白雪公主是哈佛大學校友、哥倫比亞MBA。

但她的亮度比血腥瑪麗高一級 : 她是個身材高挑、金髮褐眼的大美女。 在亞洲銀行界工作了幾十年，實力與人脈都是這個圈子響鐺鐺的角色。

第一次見到白雪公主的時候，是在公司的化妝室。

我進去的時候就見到一個髮型像德國總理默克爾的金髮美女對著鏡子補妝，我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她還沒有完成，心無旁騖的程度像是在校對幾千行的財務報表。

剛開始我以為這只是白雪公主第一天新來乍到的禮節。後來我才發現認識她四五年來，不管是任何時間、再緊急的狀況，她的頭髮總是一絲不苟、臉上的妝從來沒過糊過。

而她的這些功夫也沒有白費，不管我們在哪個亞洲國家辦客戶餐敘，白雪公主永遠是攝影師的焦點。

我們的客戶（大部分是矮矮胖胖的亞洲老男人）也總是圍著她打轉，就像小矮人離不開白雪公主一樣。

那時她與大野狼可以說是代表我們公司的智慧型俊男美女牌。每次看到他們在講台上侃侃而談，風采翩翩，彷彿公司的品牌也一下子跳升了三級一樣。

由於白雪公主不是我的直屬老闆，而是我支援服務的對象；而且每次我幫她做完案子她都很客氣地道謝，所以我一下子就成了白雪公主的頭號粉絲。

不只是我，還有我在北京上班的同事兼死黨珍妮花，每次提到白雪公主，我們就會互相鼓勵對方，長大（老了）以後像她一樣成為一個氣質出眾的女性楷模。

「棉裡針」初試越南餐廳

白雪公主最厲害的是「棉裡針」的功力。不管她再怎麼不高興，臉上的笑容從來沒有消失過。

讓我大開眼見的是跟她一起去越南出差那次。那天餐廳不知怎搞的，我們的菜上得特別慢，湯麵來的時候湯是冷的，麵也糊了。

白雪公主把侍應生找來，臉上是迷死人的燦爛笑容。

「這應該不是你們餐廳的水準吧？我想見你們經理 。」服務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她話中帶刺，高高興興地把經理叫出來。

「你們餐廳是河內最道地的越南餐廳之一，我不相信你們今天晚上的表現是你們的正常水準。明天我得在你們這裡招待我最重要的客戶，你能不能幫我想想看，怎樣提升明天的服務品質？」

白雪公主的語調十分溫柔，臉上充滿了期待與鼓勵的微笑 。

操著濃厚法國口音的經理乖乖地坐了下來，跟白雪公主討論第二天的流程，還為我們換了熱騰騰的湯麵、加點了香濃的越南咖啡。而且，當天的晚餐完全免費招待。第二天的客戶餐會，當然是圓滿達成，

我那時是白雪公主的忠實粉絲，對她的要求總是有求必應。那時我並沒有想到，這些是她操縱人的方式之一。

例如那次在越南，我第二天早上7點就得離開飯店去開會，白雪公主要我幫她印一份她第二天中午要用的文件，但飯店的商務中心晚上已經關門，早上6點才開。

我跟她討價還價：「我可以把文件交給你們部門的大衛，讓他去商務中心打印，這樣他早上10點跟妳開會的時候就可以交給妳，好嗎？」

「我覺得他沒有妳能幹！」

我一陣飄飄然，當下就掏心掏肺地跟她保證，我會完成她交辦的任務。第二天我帶著熊貓眼、還有好幾分英雌救美的氣概，6點鐘一大早去商務中心把文件印出來，塞進了她的房門。

「唉，她把我們當小學生一樣！」

至於她的部門同事，日子可比我更難過。

就在那個越南活動結束前的內部餐會，連甜點都還沒上，白雪公主就在餐桌上給一起用餐的下屬發了電郵，要求他們各自在離開河內之前（也就是48小時之內）把這個星期所有的客戶會議結果，寫一個重點報告寄給她。

這些同事大多是各個國家的分行總經理，當然不可能親自動手寫報告，結果就苦了跟著去開會的各大書僮 — 所有的週末活動全部取消。沒帶書僮出門的日本歐巴佐治桑，那個禮拜開了最多的會，訂了第二天一大早的班機離境，連咖啡都沒喝，就趕著回房間寫報告了。

白雪公主這種軟硬兼施的幹勁，當她的下屬當然叫苦連天。

特別是那些見慣風浪、將近花甲之年的分行總經理們。這些老先生在他們國家可都是發號施令的大老闆；但在白雪公主眼裡，他們都是遲交功課、不努力的壞孩子。所以，她設計了大量的功課和報告，希望讓這些壞孩子建立良好的行為模式。

「唉，她把我們當小學生一樣！」講這句話的是白髮蒼蒼的韓國分行總經理，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財經博士，加入我們公司之前是首爾的大學教授，教的都是研究生。「我不當學生已經很久了！」

業務大會 壓力爆表

白雪公主最厲害的就是群眾壓力。有一次我被邀請旁聽她的每月業務會議，她手裡拿著超過10頁的報表， 查詢每個客戶的進度。與會的有幾十個人，每個人的進度攤在眼前，輪流被白雪公主拷問：

「大衛，你上個月開會不是說這個客人這個月會有進帳，發生了什麼事？」

「珍妮花，妳現在的進度比今年的預定業績要落後15%。妳有什麼計畫可以讓妳追上進度？」

負責亞洲最大市場的佐治桑更是每次開會的焦點人物，他總是說，每次跟白雪公主開會都會長出一堆白頭髮。

像是鬥爭大會一樣，所有的問答都攤在陽光下，業績壓力加上群眾壓力，三個小時的會議每分鐘都是折磨，連我這個旁聽生都覺得心驚膽顫。

恐怖的鬥爭大會，月復一月，確也有效提升了同事的戰鬥力；我們亞太區的業績蒸蒸日上，總部對白雪公主滿意地不得了，短短十八個月，她就升了一級，成為亞太區最高職級的五個人之一。

白雪公主有個使命必達的好幫手，那就是馬蓋先。馬蓋先是美國西點軍校畢業的亞裔美國人，在軍隊待過幾年，還有CFA執照。每件白雪公主交代的事項在他眼裡不論大小，都是個軍事任務，一定分毫不差地圓滿達成。

白雪公主部門裡每個人都接過馬蓋先的連環追魂Call。

有次在新加坡開會，首爾來的同事電話響了，他連電話都沒拿出來就說，「一定是馬蓋先！」。 果不其然！ 我問他怎能不需要設定來電鈴聲就知道是誰打來的，這位同事苦著一張臉說「今天中午十二點是報表截止時間，現在是早上九點，不是他還有誰！？」

有一次我們幾個人去馬尼拉做一個專案，一大早大夥約在飯店一起吃早餐，才咬了一口麵包，我的電話響了，是白雪公主打來的：

「妳有今天下午大會的最新討論要點和與會人員資料嗎？」

「有的，但我的不是最新版本。馬蓋先昨天半夜做過修正稿。」

「馬蓋先在嗎？」

我把電話交給馬蓋先，他說了幾個OK，電話還給我之後就站起來了；說要去商務中心把檔案印出來交給白雪公主。我們勸他把早餐吃完再去他堅持不肯，留下一大盤的歐陸早餐就走了。

我不能確定馬蓋先這種分秒必爭的精神究竟來自西點軍校的訓練，還是白雪公主鐵腕統治之下養成的。

馬蓋先的「十五分鐘條款」

有一次我問他，怎麼搞定白雪公主的所有交辦事項、處理亞太區十幾個國家的各種專案、還把業績報表處理地井井有條。

馬蓋先說，他對自己設定了一個『十五分鐘條款』- 白雪公主的電郵他一定在15分鐘之內回覆。」

「所以半夜十二點的電郵，你會在12:15回覆。那半夜3點呢？你不用睡覺嗎？」

「半夜3點的電郵我一定在3:15分之前回覆。我從來不關公司的黑莓機！」

在馬蓋先的協助之下，白雪公主在我們亞太區的聲勢跟也不斷上升，有一段時間甚至傳言，她很快就會升任我們亞太區的主席。 那段時間公司開始進行組織重整，她也很順利地超越了了幾個跟她一樣職級的高階主管，成為唯一跟我們主席一樣職級的高階主管。

她也很小心翼翼地不讓主席覺得不開心，每次報紙一有主席的訪問，她就會把主席的採訪稿連照片剪下來，貼在她辦公室白板最顯眼的地方。

「老、白、男」相敬如冰

儘管白雪公主深受客戶歡迎，亞洲區董事會裡的其他「老、白、男」成員卻沒有人喜歡她。

有一次我跟其中一個大佬還有白雪公主一起搭車去客戶辦公室，外面的氣溫高達三十度，但車裡的溫度卻在零度以下 — 大佬跟白雪公主完全沒有交流，各自看著窗外的風景；氣氛肅殺地可以立刻凍死一隻活蹦亂跳的猴子。短短10分鐘的車程，感覺好像十年一樣久。

大張旗鼓 招兵買馬

白雪公主後來又有了一個升遷的機會；這次她被要求設立一個全新的業務部門。人事部門大張旗鼓地在亞洲各國張貼對內外的招聘廣告，花了半年時間建立了白雪公主的新團隊，加入的都是各地分公司最頂尖的業務高手。

白雪公主那時還身兼我們亞洲區婦女促進會的主席，經常為我們女同事加油打氣。儘管我們還不是很適應白雪公主那種軟硬兼施、凡事要求完美的作法，私底下我們對這位傳聞中的未來女主席仍然充滿期待。

記得那年休假的時候，我還跟我的好友珍妮花說，說不定休假結束，白雪公主就變成主席了！要是她真的扶正，我就得準備她每一場會議的談話重點，那肯定就累死了。

休假回來的第一天，我的秘書跟我說，關於白雪公主公主的公告出來了。我以為是那個期待已久的消息，也沒看電郵。心想反正要去白雪公主的辦公室找她簽一份文件，見了她順便說恭喜就好。

人算不如天算

進了房間，我注意到她的辦公室已經清空了將近一半；白板變得乾乾淨淨 — 主席在南華早報上的訪問稿和大照片不見了，密密麻麻的業績目標也擦掉了。

她還是那個優雅的白雪公主，只是一下子不再發光發亮了。

我突然想起來，那天一大早我的好朋友珍妮花給我發了兩個短訊，問我看了電郵沒有；還有我秘書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一下子明白，原來傳言跟事實之間有一百八十度的的距離。

想要跟白雪公主說一些安慰的話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她幽幽地說「別再提了，再提我又要哭了」，眼睛還是腫腫的。

突然間，那個嚴格、高不可攀的白雪公主不見了；變成了一個和藹可親的大姐姐。

辦公室政治 弱肉強食

從白雪公主房裡出來之後，我才看了公司的電郵。又是那個再熟悉不過的理由：白雪公主「決定尋找新的職涯興趣」，一個星期之後就要離開公司了。原來公司決定裁撤白雪公主新成立的部門，之前調任的同事全部歸建原單位，唯一受影響的就只有她一個人。

辦公室政治的高層鬥法，是一場又一場綿延不絕的戰役 。就像探索頻道的動物大觀一樣：「弱肉強食」。

我們後來才知道，白雪公主被那個她總是把簡報照片貼在白板上、她以為最支持她的「老闆」（也就是亞太區主席 ） 給拉下台了。

在非洲，成群結隊的獅子當中只有一個獅子王。獅子王為了保障自己的地位，會趕走族群裡的剛成年的年輕公獅子，不讓他們有機會厚植實力、挑戰自己的地位。

白雪公主就像想挑戰族群的領導權一樣年輕公獅，被獅子王給趕走了。

她的工作能力和辦公室政治的軟實力絕對是這些高層中的佼佼者，但碰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現任擂台主，也只能慨嘆時不我予。

接下來幾年我陸陸續續見過白雪公主幾次，她開始跑步、學瑜珈、環球旅行，默克爾髮型變成了齊肩長髮，她看來一次比一次年輕。

她跟我說，離開公司之後她學到最重要的事就是「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經常會想起白雪公主，如果她不那麼快嶄露頭角、引人注目，或許會有機會培養政治實力、可以跟獅子王一較高下，我現在也許還可以每天見到她。

在我的心目中，她是永遠的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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