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地方，不是小孩子來的

唸大學的時候，我們有一本實習刊物需要處理。中文版的叫《大學線》，英文版的叫《Varsity》。現在好像還有吧。因為每年五月，都要做獎學金的評審，我都會讀到很多學生作品。

他們有的會自己拍片放到YouTube，有些就是順道把實習的功課交過來。有時候，評審看到，都會說他們的東西很粗糙，有些可以用「難以看下去」來形容。

但是，那時候我們的學長們都會對我們說：「你們的刊物有在報章註冊處注冊的。我覺得你可以當自己是記者，你將來寫resume 都可以寫你做過這份刊物。」

當然，我知道外面沒有人覺得你做過《Varsity》，會覺得你做過記者。學生記者的東西，外面的人怎會當真？

這些年，好像有點不同了。學生記者都需要做動新聞，文字記者的訓練少了，拍片，上字幕，做爆花keyart 變成了他們的生活日常。有傳媒機構要求面試者要提供面書專頁，YouTube 頻道等等作為面試的sample一部份。因此，不少學生，不論學系，都會嘗試製作媒體內容。

於是，我們看到很多學生記者，年輕校記在做不同的新聞題材。從雨傘運動之時，校記的活躍度都沒有那麼高。到這一次反送中運動，不少時候我都見到很多自稱是press 的記者，拿著相機，頭盔，穿著螢光背心就出動了。有在場的學生對我說，某網媒的資深大記者（有名被叫出做x哥那位），曾在新聞現場說過：「這些地方，不是你們來的。」這一句說話的意思是什麼？即是，這地方有危險，不應該來？那麼，我也應該對穿黑衣，年少的抗爭者說這麼一句話嗎？

我陷入無語的狀態。

在抗爭場上，誰最有合法性留守？是有傳媒的記者嗎？抑或是沒有隸屬任何機構的「公民記者」，也值得留在場上，為時代做證？

時間回到20年前，當網路剛剛流行的時候，有一個概念，叫「公民記者」。（civic journalist），即是只要有相機，有電腦，有網路，人人都有機會是記者。在南韓，有一個新聞網站叫 ohmynews.com ，那是二十年前我們讀網路新聞的時候一定讀到的case。他們的概念非常簡單：全民狗仔隊。只要你找到新聞，網站刊登，就有錢收。情況有點像舉報違例泊車的台灣人一樣，只要你依仗這些收入生存，就是「freelance 狗仔隊」了。

2010年，有一套紀錄片叫《Teenage Paparazzo》，故事講述一個14歲的小孩以狗仔隊形式追蹤大明星的故事。也當然引起我們一些學院界的人的討論：狗仔倒是否應該存在？幾多歲的人做狗仔隊，才叫合適？

幾多歲，才應該做記者？以什麼形式發佈，才叫做「記者」？陳乙東（aka 巴士阿叔）那一條你有壓力我有壓力的短片，拍攝的那個「佚名」，又是不是記者？uncle bus 巴士阿叔曾上過學術論文，討論公民記者以及二次創作對「新聞傳播途徑」的範式轉移，寫的是一個現役的新聞系教授，為免她麻煩，我不點她的名字了。

天上人間，如果真值得歌頌，也是因為有記者，才會變得鬧哄哄。誰才是記者？

20年前，當網路新聞未有大台的時候，香港獨立媒體跑出的那條大點子，就是公民記者，人人評論人。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的前院長李少南教授曾在迎新營的時候說過一句：「學新聞，不只是學器材如何用。器材一定會越來越易用的。Journalism is not only knob turning. 」意思是，你寫什麼拍什麼，才是重點。然後，那時候網媒是很鼓勵大家都加入做新聞的。好了，現在很多網媒，百花齊放，只要打著學生名號（香港人有一種學生就是純真的情意結，覺得小孩一定是無機心做的東西比成年人來得清流的美好幻想），就會有人支持。如果這樣子利用學生身份，而得到一些成人世界的既得利益，成人世界的人又會不會說一句「這個地方不是你們來的」來打發他們走？如果當時參政之時，學民思潮的人對著傳統大黨老人之際，也有人說「這個地方不是你們來的」，現在世道又會不會有點不一樣？

很多人認為13歲少年被捕很值得同情，也覺得他們很勇敢。我只是回到我的書叢中，想起一個問題：20年前，很多人支持鼓勵公民記者出現，認為這是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的體現。20年後，當大網媒、大傳媒都要靠市民課金去維持，有學生光環的少年們，會不會令既得利益者不舒服呢？而政客們放大「有學生記者被捕」這件事拿取選舉資源，又會有什麼後果？最後是不是要搞「大台認證」，要政府 or 記協申請才可以「做記者」？這一點，不是畫面好靚，贏咗兩萬分，就可以畫上句號。後果，可以很嚴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