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實自然:李登輝說過的那些話

前總統李登輝先生於 2020 年 7 月 30 日晚間 7 時 24 分辭世,享耆壽98歲。
5 年前的 2015 年 7 月 22 日,李先生在日本國會議員會館演講,他是台灣第一位在這裡發表演說的人,他對台下 300 多位日本國會議員演說:「我現在 92 歲了,就算高估一點……我能為台灣做事的時間,也只有 5 年了。」
「剩下的人生!」仍然很有精神的語氣突然提高,「我想獻給台灣,打造更成熟的民主社會。」
5 年到了,李先生還多支撐了一點點。我不認為應該為他的離去而哀痛,一如我最討厭人們說「R.I.P」——那些值得讓我們說出 Rest in Peace 的人們,從來不願讓他們的人生安靜地步入 peace。
所以我們不如來聽聽李登輝先生說過什麼,從那之中體會,他是否真的想將餘生奉獻給台灣;而我們的台灣,又是否真的成為了更成熟的民主社會。
談習近平
˙BBC 專訪(2014/7/28):「習近平先生的想法和思想看來要回到毛澤東時代的想法,就是要控制一切」
他說,在政治方面和軍事方面,習近平以反貪污的名義換掉了一大批人,也從而加強了其權力。李登輝認為,中國大陸的貪污問題的確嚴重,但這應該由司法系統來處理,而不需要某個領導人來大聲地說,又回到控制一切的做法。
李登輝還批評說,中國社會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人民沒有自由和民主,就連宗教也沒有自由。而共產黨的目的並非要推翻資本主義制度,而是為了掌握權力,欺騙老百姓,而中國共產黨也是一樣。
「習近平不會為中國帶來民主」
BBC中文網一位網友此前發帖向李登輝提問,習近平是否會像蔣經國當年為台灣民主一樣,也會為中國大陸帶來民主?
李登輝對此的答案是否定的,理由是「習近平沒有這個基礎」。他解釋說,蔣經國當年14歲就被送到莫斯科東方大學接受共產黨教育,後來又被送去勞改,因此對共產黨有比較深刻的了解,知道共產主義是什麼意思。
而中國大陸的問題是貪污太厲害,而地方政府投資的泡沫嚴重,所得分配差距大,百分之零點一的富人佔據了41%的資產,所以中國的內部問題很大。
談台灣定位與兩岸關係
˙BBC 專訪(2014/7/28):
(李登輝)他在專訪中表示,中國一直表示台灣是中國的一個省,這是有問題的。他認為,台灣是一個國家,中國也是一個國家,而兩國國家要統一需要有一些先決條件。
他進一步解釋說,只有當中國實現了民主化、自由化、宗教自由及軍隊國家化之後,台灣才能與中國大陸談統一的問題。只是覺得中國要成為一個民主國家,目前來看仍然遙遙無期。
李登輝指出,只要繼續保全中華民國主權和地位,並修改憲法內容,讓中華民國成為新共和國,也就沒宣告台獨的必要。
但他說,台灣還欠缺一樣東西,就是尚未對國內外明白宣告「台灣是一個國家」,雖然有「中華民國在台灣」的說法,但還沒有「台灣是主權國家」的主張,這是必須檢討並改正的問題。
台灣馬英九政府慶祝「抗日戰爭勝利70週年」,其實是在「刁難日本,討好中國」,罔顧台灣人身分認同。這只是馬英九的指示,而一般台灣人對此幾乎不太關心。「脫古改新」才是今後台灣人應走的路。
李登輝再度重申不存在2000年蘇起捏造的「九二共識」,同時批評馬政府的傾中政策,包括後者急欲嘗試加入亞洲投資銀行(AIIB),毫無必要,招惹笑話,反而應該志在參與美日主導的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
˙朝日新聞專訪《邁向幸福的台灣》(2016/6/15)
「日美現在也越來越認同蔡英文的思考方式,我認為,美國、日本與台灣應該站在一起,進一步共同構築集體自衛權才行,以此來對抗中國。(中國強化擴張立場之下)東海與南海的問題該如何處理,這是非常重要的議題。」
(李氏)思考該如何在台灣養育上等的肉牛,而拜訪北海道牧場。在台灣的牛肉消費量逐漸增加,這些牛肉大多依賴於美國的進口。身為農業專家的李氏,思考為何台灣在地牧場無法自產(優質牛肉)的現況,向牧場主人不斷提出飼料該如何配合等等問題。高齡毫不妨礙李氏的求知慾,受訪的牧場主們也沒有中斷李氏的發問,導致訪問行程大幅受到影響。過程中如此吸收到的知識,也透過同行的台灣媒體攝影機向台灣社會發信。如此的李氏身影,讓人強烈地感受到「想要使用自己的影響力,盡力讓台灣變得更好」的心意。
談台灣政治
˙BBC 專訪(2014/7/28):
李登輝明確表示,希望台灣2016年的總統選舉會出現政黨更替,理由是,他認為,國民黨政府在2008年取代民進黨上台執政後,仍然沿用以往的做法,大權在握,因此某些地方恢復到了以往獨裁制度的做法。
不過,當他被問到民進黨上台執政又是否能解決這些問題時,李登輝則表示,希望屆時能有所解決。他說,雖然台灣經過了多年的民主政治,但真正的民主意識尚未存在。
李登輝讚揚民進黨主席兼總統候選人蔡英文是個不巧言令色的理性才女,後者曾擔任行政院大陸委員會主任委員等要職。李登輝坦言將全力為她抬轎,認為她明年毫無疑問可以當選台灣總統,至於國民黨總統候選人洪秀柱僅被馬英九當作自己的傀儡。
˙與司馬遼太郎對談《生為台灣人的悲哀》
(司馬遼太郎先生文,本文來自豆瓣,內文正確性與文辭通順未經確認請注意。原文刊於週刊朝日與《台灣紀行》。感謝@。大叔貓紳士。指正)
台灣除了原住民之外,十七世紀以來,先是由海上難民居留的無主之地。正如紀元前的日本列島是亞洲的海上難民的國家一般。
從一五年後的五十年之間,台灣曾是日本的領土。梅棹忠夫先生說過,那其間,日本曾是「多民族國家」。直到一九四五年分離為止,在此出生且受過教育的台灣人們,曾當過十足的日本人一事,我們已逐漸淡忘,就連對近代日本常作批評的邱永漢先生,也對台灣五十年作了以下的評語:「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台灣島也會一直像如同鄰近的海南島一樣吧!」
台灣與日本分離後,中華民國就踏上台灣了。
意外地本島人(台灣人)受到了強烈的壓制。不久,一千數百萬的本島人以受到差別及壓製為由而被設立於倫敦的人道主義團體本部視為「少數民族」。他們原本是漢民族,卻由於五十年的歷史與其他的漢民族不同,而成為被歧視的一個民族。首次成為領導者的本島人出身的李登輝博士的願望是「希望使台灣成為一個夜晚可以安眠的國家」。
戰後某一時期,人們曾毫無緣由地處於遭受「國家」危害的畏懼中。
那個時代結束了,蔣家的時代已落幕,難以置信的是本島人李登輝成為總統了。
那時,只能說是奇蹟吧,沒有一響槍聲,甚至連權謀術數都沒用上,宛如百貨公司的人從這一賣場轉到另一賣場般地自然,由於總統蔣經國逝世,依憲法規定,由副總統升為總統。這是發生在一九八八年一月的事情,僅僅是六年前的事。如果說克麗歐(希臘神話中掌管歷史的女神)對任何國家都要微笑一次的話,無疑那時正是對台灣。
當事人(李登輝)以前的志願是想當牧師,到山地去傳福音,但是沒能如願。
很幸運的是台灣能擁有世界上最有教養且淡薄名利的元首。如此人物原先被擔心是否能在利慾薰心的外省人(從大陸遷移的人們)政界中綜理國事,但在幾次權謀處理結果的表現上解除了大家的不安。
此對談打算作為《台灣紀行》的副篇。最希望讓大陸的中國人閱讀。
司馬:今年同學會的酒席上,跟中文、俄文、德文教授們閒聊了台灣的事情。我下 的結論是「台灣是文明國」。
不可否認的台灣擁有很多尖端科技。但我所指的文明不是這個,舉一個稍早的例子,早晨五點時會有牛奶放在牛奶箱內。不必養牛擠奶,也不必擔心送牛奶的人會在途中被游擊隊打死,可以安全送達,早晨可以安全收到報紙,讀到世界大事,我認為這就是文明。
像這種情況、事物在台灣保有,且正往日益充實之方向邁進。如果說法國成立有一百多年,那民主的台灣誕生以來才五、六年,還只是一個嬰兒之國。我以為與密特朗先生相比,想必李登輝先生最快樂但同時又很痛苦吧。換句話說,這是因為在台灣出生之故。
李 :當我跟太太提到:與司馬先生要談什麼話好呢?我太太說「生為台灣人的悲哀」。然後兩個人談起舊約聖書的《出埃及記》。
司馬:因為出生地是由神來決定的。今天想跟總統談一下「地方的痛苦」。例如現在若是生於波士尼亞的話,實在太不幸了。但是,我認為生在波士尼亞,去努力使變的好才是人類的尊嚴。
李 :但是,也有不能為波士尼亞盡一份心力的苦處。生為台灣人,也曾有過不能為台灣盡一份心力的悲哀。
司馬:台灣以前似乎曾有過「被認為不屬於任何一個人的島」的時代。我認為把其他國家當做殖民地是一種真正愚蠢的行為。明治七(一八七四)年,在台灣東海岸曾發生沖繩人被殺的事件。明治政府想:究竟台灣歸哪一個國家所屬。
在明治政府中任職的法國法律家波瓦索納德做了以下的報告:「台灣島是無主之國」。距這更早之前,美國外交官湯恩贊·合裡斯到台灣旅遊,曾給美國總統寫了封信建議說:因為台灣東半部是無主之地,不妨納入美國領土。
李 :在中日甲午戰爭敗給日本時,李鴻章最先割讓給日本的是台灣。並一定要台灣(有無台灣皆可)。因為是化外之地!讓人覺得日本即使要去了,也會是一個燙手山芋。
司馬:當時,日本政府公告不喜歡的人可以離開。在那粗暴時代的日本,算是給居民一個最起碼的致意。
李 :是啊!想入日本籍的人就留下來。財產不會被沒收。不願意的人在一年之內遷回大陸。之後戰爭結束。根據開羅宣言日本要歸還所有從中國割讓的土地包括台灣。
司馬:實際建立台灣的是在十七世紀從福建或廣東遷來的人們,而不屬於其他任何人。
李 :這點我無法大意回答,因為現今我是中華民國的總統。日本政府將台灣交還中華民國政府。
此中華民國政府是因大陸內戰失敗而來台灣的。將所有的東西丟失,只剩下台灣。中國共產黨把台灣省歸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省份。這是奇怪的夢呢!台灣與大陸是不同的政府,目前我只能說到此為止。
司馬:在這世界上,沒有比「中華」此詞還要含糊不清的了。
李 :「中國」這個詞也是含糊不清的。
司馬:「中國人」這三個字也是含糊不清的。據說新加坡領導者李光耀先生去澳洲時曾說過「就像現在的澳洲人不認為他們是英國人般,我們也不是中國人,而是新加坡人。」
德國人與瑞典人同是日耳曼民族。但是德國人不會跟瑞典人說「你跟我同是日耳曼人嘛!」不會在瑞典兜售此觀念。西班牙人去到法國,也不會對法國人說:「有拉丁人之誼」之類的言語吧,即使同是漢民族,台灣是台灣人的 國家呢!
李 :必須是台灣人的東西。這是基本的想法。
十九世紀來,主權問題就不斷地被討論著,主權這二字是危險的單字。大陸主張地權為其所有,說是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了中華民國,所以主權屬於他們的。
司馬:我認為北京政府治理那廣大版圖確實不易,以前不曾經驗有過市民社會或法治國家。因此發生**。並稱台灣是屬於咱的。這是十九世紀前,沒有領土和版圖或是雜居地分別的東方觀之故!
李 :如有機會與江澤民先生見面的話,我想說:「在討論台灣政策或是國家統一問題之前先研究一下何謂台灣?」如果還是像以前一樣持有統治台灣人民的想法,必會引起類似二二八事件的。
司馬:中國掌權的人也未曾從根源上、世界史上思考過「台灣究竟為何物」吧!
中國將西藏、內蒙古收為國土,從居民角度來看實在是很奇怪。毛澤東先生初期的少數民族對策的理念本來是不錯的,實際上內蒙古、西藏的居民好像非常痛苦。如果同樣的事情也在台灣重演的話,必會造成世界史、人類史上的慘禍。
李 :如果台灣獨立的話,一定會攻打過來,諸如此類的話不斷。
司馬:但願不要有用外力將此已治理完善的歷史一舉摧毀的事情發生。
李 :如果台灣宣佈獨立話,北京必定會害怕,因為西藏或新疆可能也會宣佈獨立。
司馬:明朝時,是純粹漢民族的國家規模。當時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西藏、內蒙古都不是中國的領土。從異民族王朝的清朝開始才歸入現在的版圖。
大陸政權,從一開始就應聽取居民的意思。應該聽取西藏人、蒙古人、維吾爾人的意思。但沒有聽取的時間以及那樣的想法,就原原本本地承繼了清朝的版圖。
國家有適當的尺寸大小,像法國般大小最適當吧!剛好跟四川省一樣的大小,四川省永遠是四川省。法國創造了文明,只靠北京一個政府,要控制比全歐洲還要大的地方是不可能的。勢必成為粗暴專制的國內帝國主義。
李 :現在在大陸高唱民族主義,稱為五族,中華民族也包括了新疆、西藏和蒙古。我認為如果北京想建立大中華民族或大中華帝國,則亞洲就糟了。
司馬:如以那種理念來講,則使用漢字的日本等,華僑很多的泰國、印尼等國都成為大中華帝國也不自相矛盾。然而,漢民族的代表性王朝是宋和明,其他王朝皆由異民族所建立。古代的唐及元、清都是異民族。一直都像是周圍有在野黨存在一般,當中國內部腐敗時,異民族王朝就興起、討伐,取而代之。
現在,沒有在野黨,中國本身要何處找到自淨能力呢?如果以大中華帝國的心態自居的話,一定會腐敗。
而且沒有「天下為公」的思想。即使是毛澤東以後的人也沒有這樣的思想。中國歷代皇帝都認為天下是私有物,如果毛澤東先生在某些觀點(地方)上沒有認為天下是私有的話,則就不會發生像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那樣荒唐的事了。鄧小平先生把二個不同的、不可思議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結合在一起干。我想他是個大政治家,但是他所揭示的社會主義結果等於是在暗示「中國是鄧小平的私物」,「能毫不在乎地去做這種自相矛盾的事」,如果說這是中國人的偉大之處,那就說對了。但同時也是說孫文的「天下為公」的思想沒有根深蒂固吧!
另外,我和台灣的青年們交談之後感到很驚訝。聽說在小學、中學,教育學生要背從古代的三皇五帝到清朝的最後皇帝 — — 宣統帝的名稱(字),大家全都背熟,我認為這毫無用處。
李 :是啊!不太有用。
司馬:李登輝先生似乎也有同感啊!
李 :現在鄉土教育增加了。我要國民小學教育裡多加些台灣歷史、台灣地理,以及自己的根等等課程。過去不教台灣的事而儘是教些大陸的事,真是荒謬的教育。
司馬:這樣的言論,在五年前的台灣是不行的。台灣已成為一個新的國家了!
李 :說台語是件不得了的事,我兒子的時代在學校如果說了台語,則就像日據時代說了台語一樣,會被處罰的。當然只准說中國語。我現在帶頭說台語,已是非如此做不行了,選舉期間在巡迴演講時也全都講台語。
司馬:用閩南語嗎?
李 :是啊!比方說去雲林縣,有方言,台灣人想聽的事若用方言來演講,則大家馬上就瞭解,很容易引起共鳴。若用中國語說說看,那是不通的。直接用台語表達的話,就會被認為是能為他們設想的人。
司馬:英語裡70%摻有法語,聽說使用太多法語的詩讓人覺得生硬。但是,若用英國傳統語言去做詩則頗能打動人心。
李 :比方說莎士比亞寫的詩?
司馬:以日本為例,比方說京都第三高中的寮歌《紅萌にゐ》是用和語(日本固有的語言)寫的,而第一高中的「鳴呼玉杯に花うせこ」則是用漢語做成。有人說還是《紅萌にゐ》這首歌較能打動人心,而留下深刻印象。因為台語就像是台灣的「和語」,所以能打動人心吧!
李 :「這之前為止掌握台灣權力的,全都是外來政權。」最近我已不在乎如此說。
就算是國民黨也是外來政權呀!只是來統治台灣人的一個黨罷了,所以有必要將它變成台灣人的國民黨。以往像我們這種七十來歲的人在晚上都不曾好好的睡上一覺;我不想讓子孫們受同樣的境遇。
司馬:李登輝先生您是在二十二歲時由日本人成為中華民國的國民。
聽說那時的知識青年無法安穩的睡,中華民國的憲兵之類的人會來襲,聽到敲門聲,以為有什麼事而探頭看,結果發現糟了,必須馬上逃命,經歷過那種苦難,現在好不容易終於獲得了今日如此高水準的自由和法治制度。可喜可賀的是在漢民族的歷史上這是破天荒!
李 :外省人也都是漢民族,這是毋庸置疑的。可以說只是早來或晚來台灣之別而已。大家一起來努力就行。台灣人也沒有必要拒絕。但是這相當困難。比如說,為何非換掉前行政院長不行這件事,也是跟這問題有關。
司馬:您說的是郝柏村先生的事吧!狡滑的軍人出身的政治家,就像是自古以來在中國就有的冥頑不化的人物。像牧師般的李登輝先生如何能將那種人驅逐遠離權位,我們在旁著實為您捏了一把冷汗,但總算辦到了啊!
李 :我還有剩下二年三個月的任期,我想盡力建立一個「公」的國家、社會。
現在,台灣的社區(以日本話來說就是團地)的活動很盛行。
希望以往被壓抑的人民們擁有自由意識去參與建國、建社會。
首先藉由社區活動來討論商量日常的種種的問題。比如說家庭的事,女性參與社會事務的事等等。彼此有守望相助之心,注意不要遭宵小侵入。
修正憲法、完成民主改革、落實民主憲政,最後要達到人民直選總統。如此台灣人就會滿意。這些均一一付諸實現的話,則台灣的重大的政治問題就得以解決。
對於台灣,北京的領導者感到頭痛的問題有三個。
其一:台灣的民主化。 台灣若徹底推行民主化則依國民黨、共產黨的領導者的協商(會談)而決定國家統一問題就變得不可能。也就不能無視兩岸人民的意願。也有無恥之輩,竟然寫信給鄧小平,提醒他別忘記對台灣使用武力。
司馬:認為國家是一種商品,可以出賣,我常聽到諸如此類的話,台灣現在處於很麻煩的境遇啊!
李 :第二是我的外交,我不只是去過東南亞三個國家,我還要去呢,大概世界會感到驚訝的國家我也要去!日本和美國則留在最後吧!我是國家元首,原來是經濟學者、農業學者。能夠給予經濟援助,也可以和人家討論。比如說,菲律賓的羅慕斯總統、印尼蘇哈托總統均以農業問題最為頭痛。我是農業問題的專家。在台灣如果要談豬肉的問題可以說沒人比我更在行了(笑)。所以說也能夠不以李總統而以李博士的身份跟他們談論的。頭銜無關緊要,只要能累積這種務實外交的話,自然而然地國際上就會認同台灣的實力、功能吧!
第三,以前採用「大陸軍主義」儘是保有戰車。最近買了不少戰鬥直升機、戰鬥機,有了此等空軍力量,台灣的空軍三十年內無須擔憂。對這種空軍戰略的構造之變化中共倍感頭痛。
司馬:戰車不合時宜了,尤其要防守像台灣那樣的水田地帶的話,危險的啊!
李 :兩星期舉行一次軍事會議,軍事專家們都驚訝李登輝總統怎麼這麼快就能夠習得軍事知識,據傳稱我是軍事天才呢!(笑)
司馬:要是有空您想閱讀的書是什麼呢?
李 :最近向日本岩波書店購得社會科學叢書,我總是在思考:我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否符合理論?有無歷史意義?嗯,我想學習的是生物學,甚至也想去台灣大學聽課。還有也想再讀些哲學和歷史。退休後無須國家來照顧,我會住自己的家,因為我有自己節約省下的錢和內人的陪嫁。
司馬:還有剩下的嗎?(笑)
李 :因為內人受過日本教育,善於記家計簿,所以我可以安心工作。
殖民地時代日本人所留下的東西很多。在批評的同時,如果不用更科學的觀點來評價就無法瞭解歷史。這是我的想法。
司馬:順利地捕捉到這種偶然的是蔣經國先生吧!
李 :有農業問題方面的難題時我就被邀請去。也許是我看起來像是一位只懂日本學問啦、農業問題的人,似乎對政治問題沒有興趣的樣子吧!
司馬:對我而言,蔣經國先生其人我不甚瞭解,不過,最後打算讓李登輝先生您當副總統是正確的。
李 :三年又九個月之間,他當總統,我當副總統。一星期見他一、兩次,他生病之後,也曾經一個月才見一次面。當時我向他說過話都記錄在一本筆記簿,現在當然還不是能發表的時候。但是,蔣經國先生是否真的希望讓我做為他的繼任者並不清楚。
司馬:哦,這樣子啊!
李 :他雖然患了那種程度的病,卻不認為自己的生命就要終結,因此沒有交代任何像臨終時的父親留給孩子的種種囑咐。
司馬:哦,不明確啊!
李 :是的,是不明確的。在那種政治情況之下假如蔣經國先生稍稍露出一點聲色的話,說不定我就已經被摧毀了吧!即使是我也不會說出要讓誰當下任總統之類的話。我也不會說是否要出來競選總統,我想蔣經國先生也曾有過那種顧慮吧!
司馬:可是身為一介學者的李登輝先生,您真能掌握政治的秘訣,是政治家,同時連「黏糊糊的」政治謀略也運用自如。
李 :因為我從小就很敏銳的呀!我總是在思考該如何內斂。對了!日本有一句話不是說「食客添第三碗飯時是悄悄地要人盛飯」嗎?
司馬:據說中國大陸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北京飯店的員工分成二派,各自佔據樓梯或走廊、互相鬥爭的很厲害。周恩來先生來到這旅館,因為中國不是法治國家,所以會發生不可思議的事,總理要來處理一家飯店的兩派武鬥。周恩來先生聽過雙方各自所持的道理之後說「你們雙方都有理,同時雙方都有不對的地方。」「是什麼?」「客人不是還沒吃飯嗎?」
讓武鬥兩派感到輕飄飄之後再尋求解決之道,這就是政治吧!
李 :在國民黨中我也沒有小圈圈,可是卻能延續、支撐到今天的原因,我想是我心中的「人民的聲音」。台灣的人們期許我,我一直這麼想:「我一定要做到!」
司馬:我認為政治學的學者如果以李登輝先生為研究題目就好。誠如李登輝先生您所說無派系、也沒錢、也淡泊,就只是一個李登輝博士存在而已。政治學者說:「政治並不是空論即可,往往是更骯髒的。」這樣的人,再做二年半就任期屆滿。如果能夠留下好政績的話,就將成為世界政治學的新的研究題材。畢竟這是難得呀!
在開頭提到《出埃及記》,是否就是意味著:台灣已邁向「新時代」嗎?
李 :是的,已經出發了!摩西以及人民今後都有得拚的。總而言之,已經出發了。對!一想到犧牲許多台灣人的二二八事件,《出埃及記》就是一個結論。
司馬:在寫《台灣紀行》時,曾想到……德川幕府末期長岡藩有一位河井繼之助大老。長岡藩是一個只有七萬石的小藩,河井大老在摸索新時代的藩的形象時,遍曆日本全國尋師,最後找到了一位隱居在岡山縣的山中的前大老山田方谷,在山田大老處受教數月後要回去長岡時誇讚山田大老說「如果是先生您一定可勝任三井財團的大掌櫃」。讚揚的和被讚揚的雙方都皆大歡喜。
在岡山縣山中師徒兩人談的就是武士的時代就成為過去,商人的時代即將來臨。河井回去後努力革新藩政,欲建立類似歐洲的盧森堡大公國的藩。他想要把長岡藩建立成為與德川無關聯的、無武裝中立的長岡藩,但是終於敵不過那個時代的暴力的洪流,成為日本史上的一大損失。在那個時代河井繼之助幾乎是唯一持有新國家藍圖的人物 — — 坂本龍馬也有他自己的藍圖 — — 但歷史卻把他遺忘了。我在寫《台灣紀行》時一直在祈念:但願台灣的命運不要成為第二個長岡藩。但願台灣成為人類的新的典範。
誠實自然
日本國會議員會館演講:
日本議員問李登輝「日本人目前還缺欠什麼東西」,李回答,日本的「武士道精神」放諸四海而皆準,其中最重要的是裡面的「誠實」與「自然」,如果持保持下去,他相信日本「可以領導世界」。
2004 年年末李前總統拜訪父親祐賢時,首次見面的柏祐賢次子、柏久,對李前總統「誠實自然」人生觀頗有同感——對承受的使命誠實以對、一切都會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被這些話改變了,感謝能夠遇到這樣改變人生的機會。」柏久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