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真文系列: 折戟沉沙鐵已銷
以前,閱歷不夠,看人分兩種:好人和壞人。
現在,一樣還是兩種:有所求、抑或是無所求。
一個人,如果無所追求,甚或早將生死置於道外,品格自然超脫高尚,悠然自得,立於不敗之地。但人僅為血肉之軀,七情六欲與生俱來,加上社會文化薰陶,教育道德如芒在背,要做到這一點,可謂萬中無一。有所求,便有把柄,一有把柄,你就在江湖,身不由己。不論是聰明絕頂,還是天生愚魯;身懷絕技,還是升斗小民,人就是為著這樣那個,奔波勞碌,終此一生,未能免俗。
俠骨義膽,正直不阿,一片赤心,如此小說人物描寫,自然教人悠然神往。但如果筆鋒一轉,他為帶給人民幸福生活而想要做皇帝,少不免要大動干戈,一仗功成,萬骨而枯;又或者妻女被奸人所擄劫,刀架在頸上,想心愛之人性命得以保全,便需乖乖聽話。忠義兩難全,最後要不自行了斷,慷慨就義;要不就只能無語問蒼天,同流合污了。
世間一切因緣孽障,皆為所求而起。
一個人能在文壇盛放的年代,脫穎而出,成為武俠小說巨匠,多部著作影響力至今不減,已經很難;能夠一邊寫作甚至創立報館事業,而且成為巨富,更是難上加難(當然現在報館生意,亦根本賺不了錢)。為甚麼智慧老人如倪匡,都可以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甚至說他「思慮高深莫測」,就是這個原因。文采風流,妙筆生花,是一個才能;但生意頭腦,高瞻遠矚,運用權術,完全是另一回事。一個文人能有如此成就,的確是相當厲害,堪稱是空前絕後了。
其實他大可以像倪匡那樣,堅持一生政治立場,甚至在九七前變賣所有資產,移民他國,像武俠小說的結局一般,如同神仙一樣飄然物外,笑傲江湖,現在這麼的一去,必然可以得到更多掌聲。但他選擇沒有這樣做。他甚至認為,他往後參與政治後所為香港人作出的決定,皆以香港人的最大利益出發,這就是他當時,所想所求。保守,是因為你們不懂。他甚至是這樣說:到最後你們會明白我才是對的。
我絕不懷疑他的用意。他甚至可能在那時,已經覺得自己機關算盡了。傳統文官史吏,有哪一個不想為明君所用,出謀獻策,又有哪一個不相信明天會更好,民主最終會走向一條康莊大道。但這麼多年了,來到二零一八年,我真的看不出當初這樣的決定,到最後令香港人好在哪了?主角常常想為國盡心盡力,但如果那個國,根本腐朽不堪,如何再忠君愛國呢?這就是中國千多年來,知識份子的死結。
我多慶幸他在不問世事後,自此深居簡出,沉默是金,亦不再為時局多插一句嘴。一方面他可能真的不想再作過問,二來,可能我覺得他自己心底已亦明白,時局早已轉易,他當初想的那部棋,往後並不如他所願。小說中,作者就是神,有人把主角的眼插盲了,他也能寫出一個神醫,把她治好;但是現實世界,不是這麼一回事。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了。
最後,多謝他送給我們那麼好的童年回憶。發黃的紙頁,油墨刷印的一行行小字,木架上經多次轉借後,封面頁幾近殘缺的一本本大書,內裡都是天馬行空多采多姿的武俠世界,歷史、飲食、中藥,儼然一部百科全書。往後的一代,不會知道其中竅巧的了,甚至可能有人會問他究竟是誰?可惜的是現實世界,比江湖更險惡。人性更低劣。仗義俠客,早已死的死,亡的亡。很難不掩卷自傷,甚至想輕輕問他一句:
查老先生,你覺得香港人過得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