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反而導致兒化？

覺醒。

世界的問題出自人們都不覺醒？

覺醒者一旦覺醒，便對沉睡者和裝睡者構成滋擾：為了讓更多人覺醒，我們便要強制更多人離開他的「夢」中。正由於覺醒予人一種存在的正確感，稍不留神隨時脫離覺醒狀態的我，便會無時無刻因覺醒而充滿了負罪感。

然而，波蘭作家貢布羅維奇深刻地覺醒到，我們必須提防這種存在思潮所提倡的覺醒。覺醒者對此便大惑不解：「甚麼？你的意思是不覺醒才是對的？哲學反而是錯？」

讓我們看看貢布羅維奇怎麼說：

「就齊克果，就海德格，就沙特來說，覺醒得愈深，存在便愈本真。他們用覺醒的程度來衡量誠摯和經驗本質，但我們人類難道真的建基於覺醒嗎？豈非覺醒——強制和極端的覺醒——正在我們之間冒起，並非出於我們，而是出自某種刻意為之、某種共生的自我完滿、某種某哲學家強加於人的某種肯定？那麼成人在私底下豈不是既幼稚又恒常低於自覺？但他豈不又同一時間自覺是個被勉強和不重要的異類？如果這狡猾的童心是如此運作的話，那潛在的降格遲早會把你的體系引爆。」

貢布羅維奇這番話有點像老子說「知其黑，守其白」的味道。覺醒者最難自覺的一件事，就是無法意識到這種被過份強調的覺醒原來會引發自我退化，像一個孩童為了盡力得到外界的肯定而最終扭曲了自我。社會生態愈去要求覺醒（在我們之間冒起），引來愈來愈多人表現得像個細路那樣。因為這覺醒不是出於他們自己，而是被集體認同所強制要求。

了解這一點，你就能稍為明白怎會有這個古怪的現象：社會竟然將孩童視作覺醒的象徵，成人卻被放在它的對立面。集體的自我矮化。成人在孩童身上尋找肯定，或從否定孩童的過程中肯定自我，沒有人再做回他自己，只能透過「覺醒」這塊棱鏡投射出自我。

渴望成熟使人顯得孩子氣，只有真正成熟的人才懂愛護那未成熟的領域。貢布羅維奇藉着《Ferdyduke》這本小說，藉着一個被迫過回童校生活的成人，完成了這了不起的驗證。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