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疫情,《万历十五年》又应验了一次

另一只鞋终于掉了下来,之前,前西安华商报主笔江雪发表了广受好评的一篇文章《长安十日》,甚至引发了胡锡进的关注。大家一直在问,这篇批评了政府抗疫措施的文章,什么时候被删。胡锡进的评论里面说:
既然江雪的视角是社会生态中天然存在的,我认为无论大多数人喜欢不喜欢,都应该允许《长安十日》这样的表达。实际情况也的确是这样,那篇文章目前完好地挂在互联网上,谁都可以打开它。我认为这是我们社会对待批评应有的开放和包容。我相信,几乎没有人希望中国互联网上只有一种声音,包括江雪大部分最激烈的批评者们。

在网上存活了将三日半之后,终于被删,浏览量200万+。而且是先删,三小时后恢复,又再被删。而且胡锡进的评论,貌似也在微博上遭到删除。
好了伤疤忘了疼
两年前在端传媒写过一篇文章,对比了黄仁宇先生所写的《万历十五年》中的情节,和当时武汉发生的事情。《万历十五年》一开头举了个例子,说满朝文武百官听信了谣言,在没有早朝的时候,匆匆忙忙跑去上朝,场面十分混乱,导致皇帝很生气。天朝表面上一片祥和,其实底下管理混乱,信息不畅,一片狼藉。
当年的武汉也是一样,表面上歌舞升平,还办万家宴,且由于市里开人大,漏报或者瞒报了新冠的数字,耽误了半个多月的防疫事件。
后来发现疫情无法捂住,控制不住了,于是匆忙封城,物资补给又跟不上,导致了很多人间惨剧。
文章的结尾写道:“好了伤疤忘了疼,SARS过了17年又来了新冠,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不,又不幸应验了。
两年之后,同样的事情又在西安重演。市里面宣布封城,很多人没有准备,物资补给一时跟不上。导致很多人反映吃不上饭买不到菜。
地方政府从2020年开始,就把地方上防治新冠的成果,跟自己的政绩相挂钩。中国政府也要向世界吹嘘,说是多么在乎普通人的生命,要“严防死守”,降低传染率和病死率。但是对于不是死于新冠,死于别的病因的人,反正也不会去统计,官员自然不会在乎。而如果因为新冠死了人,政绩会受到影响,仕途都会危险。
所以大小官员,医院的领导,都把防治新冠作为头等大事,至于别的病患,则能不理就不理。反正别的病患得不到救治,主管领导也不会因此下台。
封城引发的次生灾害
西安因为爆发新冠疫情,2020年12月22日宣布,从12月23日零时开始封城。一个一千三百万人的城市,瞬间就要人呆在家里,不许外出,不然就会怎么怎么样。当时就引发了市民去抢购生活必需品,当然也有没抢购的。
这种匆忙上马搞一刀切,政治运动式的防疫,引发的次生灾害自然难避免。目前的报道,孕妇得不到照顾导致流产的已经三起。还有心脏病发作延误治疗的,已经有5起。
比如有女士在微博上发帖,说父亲下午2点爆发心绞痛,打了110,120都没人管。找了几家医院,去了521,第三人民医院,高新医院,不是拒收,就是要测了核酸才能救治。等了八个小时才给救治,延误了抢救时间,最后导致不治。
还有怀孕八个月的孕妇,求助多家医院都不收,最后一个医院收了,也没赶上,在高新医院门口流产。最后这个唯一一家收治的医院还受到了处分。
另外又有一名39岁的青年,爆发心绞痛,求住三家医院都不接收最后猝死。

还有西安莲湖区一个小区的志愿者,强制要一个被抓到的翻墙者在镜头前道歉。志愿者讲的那些假大空的套话,听起来倒是挺熟悉,从手势,语气,到神态,都非常的新闻联播。一个志愿者都有权让人电视认罪了。这种无孔不入的官话套话,倒是生活的常态。
据报道,之后这个志愿者又上门到道歉者家里去道歉了,实在是一出现实喜剧。如此充满戏剧冲突的内容,加上富有语言的艺术,上春晚的小品,一定效果很好。生活就是最好的喜剧。
官员,单位都只对上面负责,无法顾及百姓的个人利益
据死去了父亲那位小姐姐接受澎湃采访时候(题目为:疫情中的“少数”,已被删)的陈述,采访帖已被删。
(开始抢救之前)有一个医生出来了,当时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医生拿着我爸的核酸阴性报告,就问护士说,他核酸阴性,咋不安排抢救呢?护士就说,他是中风险地区,我们这是不能接收的,他要去哪哪哪个医院,然后医生就说人都已经成这个样子了,核酸又是阴性的,还不抢救吗?护士说,你要抢救的话,出了问题你担责任。两个人还吵了一架。
由小姐姐的叙述可见,医院的多数的人,在乎的不是是否应该救治病人,而是自己会不会承担责任。这就不只是人性的问题,而是一个制度的问题。一个人没有被救治,只要他不是新冠,就不会因此担责,而如果这个是新冠,则肯定就要优先医治了。所以这个抗议政策,就把防止新冠抬到了最高的优先级,而别的急性病,则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医院的政策也相当讲话,救治什么病都要先测核酸。根据中国官方自己的数字, 从2021年1月25日开始,中国相继发现了13000多病例,而死亡人数是多少,是0。那么问题是,这样一个中国官方的数字显示控制死亡率已经到0的疾病,还要这样如临大敌,搞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全民抗议,是否得不偿失。国际上的数字,新冠的死亡率是1%-2%,所以0死亡率显然是不可靠了。
一方面,对于一个死亡率如此之低的传染病,中国政府还这样如临大敌,叫嚷说不计一切代价来进行防控。但是防控付出的代价,跟防控造成的结果相比,都要高出很多,那就叫得不偿失。比如像北上广深这样的一线城市,就不可能这样不计成本的全市停摆进行防控,因为他们也知道伤不起。
而另一方面,如此不惜代价的防控,也说明了,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个所谓的0死亡率,是一个靠不住的神话。
做跟不做都没有区别,所以不如不做
小姐姐的采访文章里还有另外一段话,可能导致了该文章被删除。
王欣:现在我要复盘整个事件。保安说,他在尽他的职责;接诊的护士说,她在尽她的职责;医院说,他在履行他的职责。(从)所有的防疫防控的要求(来看),每个人都没有问题,到底有问题的是谁?疫情,它也不是一年,它也不是两年,我们可能要做好了长久跟它斗争的准备。西安这次暴发了,它会不会第二次?别的城市会不会?我们以后遇到这个问题,我们该怎么办?西安再遇到这种情况,其他的病人该怎么办?有声音我们才能改进,我们才能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保安,护士,门诊,院方都说他们在履行职责。医院履行职责,怎么病人的生命就没了呢?那么医院口中的职责,到底是救死扶伤,还是对上面的行政命令负责呢?从结果看,显然是跟中国的官员一样,其是要对上面负责,而不是对下面的人们的生命负责。由此可见,所谓的防控是对人民生民健康负责,不过是一句空话。他们可能都没有听过枪口抬高一寸的故事。
翻越柏林墙,被守卫的士兵开枪打死。后来士兵被追究责任的时候说,自己实在执行命令,在履行职责。但是法官说,你虽然在履行职责,但是有把枪口太高一寸的权利。你没有这么做,你也是体制的帮凶。
从反方面说,这个体制把人束缚得死死的,不能有半点松动。上面有命令下来,要严格防控新冠,所以医院就只对防控新冠负责,对于别的病患,就不用负责了。这样的僵化制度,难道不是一个吃人的制度。

有网友发现,去年安徽就有医生因为私自接诊发热病人而被判刑,所以自然没有医生敢以身试法,冒着坐牢的风险接诊病人了。
《万历十五年》中有这样一句话:
实际上我们的大明帝国却已经走到了它发展的尽头。在这个时候,皇帝的励精图治或者宴安耽乐,首辅的独裁或者调和,高级将领的富于创造或者习于苟安,文官的廉洁奉公或者贪污舞弊,思想家的极端进步或者绝对保守,最后的结果,都是无分善恶,统统不能在事业上取得有意义的发展
就是无论做什么,对社会的前进就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做和不做一个样。这么一个老大帝国,官僚体制已经是僵化的。
对比当下,虽然GDP世界第二,但是依然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那为什么还要去违抗上意,自己去随意发挥呢。所以大家都成了体制的螺丝钉,不敢越雷池半步。所以这个老大帝国,还可以继续苟延残喘,延续下去。就是这样的,所谓的让别人抄的作业,实在是没有人抄得来。
2006年11月20日,南京市民彭宇陪同一名在路上跌倒的徐寿兰老太太前往医院检查,检查结果表明徐寿兰股骨骨折,需进行人造股骨头置换手术。徐寿兰随即向彭宇索赔医疗费,彭宇自称是乐于助人,怎么反倒被指成是肇事者,拒绝了老人的要求。后在各种调解失败后,于2007年1月4日在鼓楼区法院提出民事诉讼。
2007年对南京彭宇案的判决,导致愿意帮助别人的人却反而受到惩罚,于是没有人再愿意去管别人的事,明哲保身成了世间常态。
社区为单位的民间互助基本上不可能
在一个正常社会,民众是通过社区这个最小的单位组织起来的。但是中国政府对于一切民间自发组织都是持警戒态度,要杜绝一切不受官方控制的民间自发组织形式,就是为了管控一切。
2008年汶川地震的时候,民间志愿者自发救助的能力还很强大,全国各地的志愿者尚可以去汶川,运送物资救灾,当时政府对民间组织的管理还不是那么严格。
而近年来随着政府常年对境内外NGO的打压,民间组织生存的空间已经变得非常狭小,甚至是没有。所以无论是武汉封城,还是西安封城,基本上看不到多少民间组织志愿者能够进行物资输送,或者是提供后勤支援,基本上都是官方独揽包办。像别国以社区为单位互助机制,在这里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民间组织完全瘫痪,这也就是为什么武汉有在阳台上敲锣的人,西安很多人喊吃不上饭了。
武汉封城的时候,还有财新,三联等媒体记者可以去实地采访。这次西安封城,媒体基本上是不被允许去采访的。
对于一个全职能的大政府来说,既然包揽了一切,就要承担一切的骂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