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的走向共和是怎樣失敗的？

近日軍閥議題因《大帥哥》一劇再度掀起話題，今天就和你說中國史上最大最惡最正確的軍閥。

袁世凱，生於1958年，卒於1916年，河南項城人，故又名袁項城。終其一生，前半生為清軍首領，後倒戈相向，以其「新軍」迫清帝退位，令中華民族首次走向共和，前半生是一代梟雄，何以最終落得「負君憲、誤民國」如斯指控？

手下楊度寫袁世凱的輓聯︰ 共和誤民國，民國誤共和。百世之後，再平是獄﹔ 君憲負明公，明公負君憲。九泉之下，三複斯言。

本文嘗試從民國元年開始，分析袁項城的取態，是眼中從來只有帝制？還是只是受人所害，慘負「復辟帝制」之罪名？

誤共和之一，不願往南京就職?

民國元年，孫中山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清帝退位後，孫向南京臨時參謀辭職，並舉薦袁世凱為大總統，但同時於咨文中加入三項條件，其一為臨時政府地點需設於南京，稱為各省議定，不得更改。

時值袁世凱北洋軍初接管北方，袁世凱稱其「暫時羈絆在此，實為北方危機隱伏，全國半數之生命財產萬難恝置」，而各國外交團亦恐怕其南行令北方潛在威脅爆發，未能離開北方，更提出「與其孫大總統辭職，倒不如世凱退居」，用現今之說話，倒是先謙稱無德無能，再與孫中山道：「不然孫先生你來統一南北吧？要是不能，應由民選一人帶領民選政府來做吧，世凱就退隱回鄉了。」一番說話，顯示了他清楚自己當時在中國的勢力，要平定北方，非袁不可；要統一南北，非袁不可；要建立共和，絕對是非袁不可。

朝代更替之初，袁清楚手下的一班軍人如段褀瑞、曹錕與張作霖等均非善類，無論將北京暫託一位，其餘也必鼓譟。倘若當日決定南下，我們從袁世凱死後看到的再分裂，可能會早三十年出現。

誤共和之二，插手管唐紹儀總理之事？

袁世凱宣誓就職臨時大總統後，孫中山於南京頒佈修改後之《約法》，中國亦由此開始實行責任內閣制，大總統成為了虛有其名而無實權之職位。

袁被架空，唯有按照法律，任命了共事多年之唐紹儀為國務總理，由他籌組內閣。袁世凱感受到此次修改約法完全是針對他，令他不能如美國總統般掌大權，大權反而落到了唐紹儀手中。

作為一個現實政治家，袁不怕敵人明刀明槍的來攻，卻難防革命黨人與孫中山在背後插他的一劍。總理副署權成為了袁世凱執政的一大阻力，唐更數次駁回袁的決定，更令其於各議題上顯得無能為力，亦難怪袁會對唐紹儀說：「少川，我已經老了，你就來當總統吧。」

事件隨後的發展峰迴路轉，唐紹儀突然稱病，辭去總理一職回天津養病，同盟會四名總長宋教仁、蔡元培等紛紛辭任。史家多指是袁世凱耍手段向少川迫宮，絲毫不顧憲法之約束，沒有為共和護法。共和體制世上非只有一種，袁孫談判之間，一直說的都是美國總統制，直至袁世凱宣誓就任後才修改政治體系，即使在革命黨而言，袁世凱是多麼的奸險詭詐，修法是多麼的合法，強迫袁世凱成為「虛君」是不道德的，亦令袁從那時起走向集權，合法地任命陸徵祥為傀儡總理，走向軍閥式管治。

誤共和之三，繞國會作善後大借款？

民國初建立，長年戰爭下，各鎮均需重建，所需款項非國民政府所能負擔。既然孫中山回國「未帶金錢，所帶者革命精神而已」，袁世凱就需要面對借款問題，國內經濟蕭條，民工商業受摧毀，對內不能發行國債，與四國銀行團的談判受諸多限制，唐紹儀亦已離去，國會依舊由國民黨控制。袁世凱一方面要和各國銀行商討借款條件，一方面要向國民黨尋求於借款事項上的支持，令他邀請時任國民黨理事宋教仁赴京商議南北合作，豈料成為宋教仁之最後一程。

宋教仁遇刺後，正在熊本度假的孫中山立即回國，亦將宋遇刺一案將矛頭直指袁世凱，此時國民黨控制輿論，袁軍控制軍隊，加以宣揚，國民黨與袁之合作更不可能。

此時雖然上海掀起「儲金救國運動」，但國庫仍然空虛，袁世凱繞過國會[1]，與英、法、俄、德、日五國銀行簽訂借款二千五百萬鎊[2] ，以鹽稅、關稅、四省中心稅以抵押。

袁繞過國會一點固然非法，而孫文亦藉此大造文章，不顧黃興反對，向袁世凱發動「二次革命」，以打敗袁軍。

此節盼先分析袁於此期行為之動機。刺殺宋教仁是否袁世凱幕後指使，眾說紛紜，從臺灣數本史書所見，均一口咬定殺人的應桂韾與武士英受趙秉均之秘書洪述祖指使，直指是為袁買兇殺人。而時值陸徵祥因病回鄉養病，袁之所以邀請宋教仁會面亦與合組內閣有關。借款一事令袁世凱急需國民黨支持，而國務總理一職亦很有可能為袁手中最大的政治籌碼。

宋遇害後曾託黃興發電報[3]予袁，托付國運，希望袁能固國本、增民福、開誠佈公，可見其對袁世凱仍持有希望，加上宋與汪精衛為民初支持袁世凱任大總統之少數革命黨人之一；國民黨中，宋亦是袁世凱較能溝通之人，而宋死後袁更是不可能得到國民黨支持。

作為一個現實政治家，袁沒有任何理由刺殺宋。而於宋遇刺前，國庫空虛之態已逐漸呈現，袁更多次下令各省軍隊裁減軍隊，惟各省均以無錢遣散軍人作藉口，與國會多次對恃後袁感無力，於是先借款後提交國會備案，亦是無可厚非。

我們從現在看回去，近年不少行民主制度的國家之立法機關均以政府開支作與行政機關談判之籌碼，例如美國最近特朗普停罷政府與香港等等。但其時民國處境相差甚遠，近年以不通過行政機關財政開支作要脅手段成本遠低於當年，因現今是國庫有錢而不讓政府取用，一旦政府妥協，批准撥款可即時解決政府窘局；但袁世凱當年被國民黨所挾則非如此貌，民國政府與立法機關一番拉鋸後，國庫已經空空如也，官員不得俸祿，只會壓榨黎民；軍隊不得俸祿，更可能起兵作亂，天下難得太平，一旦干戈再起，中國只會再次陷入分裂。

眾所周知，借款談判因應時勢轉變，經參議院辯論授權後條件可能已經更改，袁世凱只能以對外代表中華民國之姿態，直接和銀行團商量，再尋求議會同意。卻因《臨時約法》只有賦權參議院彈劾臨時大總統，而沒有賦權任何人彈劾參議院，袁世凱當時面對議會與財政兩難之局，最後採取之法雖是徹底地違反憲法，但卻已是當時令中國最大得益之方法。

誤共和之四，罷免國會、解散國民黨？

一九一三年，袁世凱鎮壓孫中山發動之「二次革命」後，國民黨與袁徹底決裂，袁經歷三次投票後亦終於當選成為正式大總統。同年，《天壇憲法草案》出台，與袁世凱希望擴闊總統職能意願相違[4]，於是下令解散國民黨，此時黃興，孫中山等國民黨領袖流亡海外，國民黨群龍無首。一九一四年，袁世凱更下令解散國會，停止議員職務。

第一屆國會因此結束，後世均將重點放於總統其實無權以命令撤銷議員資格，未經參議院同意更不可能解散國會，袁世凱隨後更自立憲法上沒有的「政治會議」，設立「約法會議」重新撰寫《中華民國約法》[5]，其中除了集權總統外，最為人詬病的，是總統有權推薦三人交予選舉，被眾多政治家批評「雖無皇帝之名，卻行皇帝之實」，為證明其不願行共和制的一大證據。

但於袁死後，三位候選人[6]之中，並無袁氏子嗣，「永續袁家」一說怕未能成立，當然，最大而最直接的指控，必屬隨後之稱帝無異。

誤共和之五，改行君主立憲。

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十一日，參政院近二千名國民代表一致同意國家應實行君主立憲制，袁世凱隨後推搪一番後準備稱帝，宣佈改年號洪憲。

消息宣佈後，民意反彈，人生夢一場革命到終老的孫中山之中華革命黨鼓吹革命，於民間集結反袁勢力，袁世凱北洋軍首領如段祺瑞和張作霖等亦不贊同稱帝之舉。袁未能調動北洋軍鎮壓，民意反遭梁啟超和蔡鍔等人加以鼓吹反帝制。

眾叛親離，袁世凱最終被迫宣佈不接納國民大會之邀請與各省推戴書，於宣告文寫下「總之，萬方有罪，在予一人」，隨後亦以五十八歲之齡謝世。

史書多爭論是誰誤了袁世凱，是楊度或是袁克定，於今已不再重要，作為一代梟雄，稱帝之決定重大，即使旁人如何遊說，責任還是應由袁項城自己負上。

袁的稱帝過程緩慢，除了要分神處理《二十一條》的簽訂，更是為了好好探查民意與眾軍人口風，歷史評論袁世凱，多是按時序評，大部份都是先褒後貶，分水嶺多在於稱帝前後，由褒轉眨。

袁世凱為何要稱帝？改立約法後，他已大權在握，雖無君皇之名，卻行君皇之實，所欠的就只差繁文縟節了。袁是為了追求這些繁文縟節嗎？稱帝以後，另一大難題就是傳位，據他與馮國璋之對話，他長子（克定）是瘸人，次子（克文）不愛政治，真要傳也只能傳五子克權，亦不附禮教。若續任總統，身邊有為之士眾多，傳位也不須按長嫡禮教，只需傳賢即可，比起稱帝，對國家對自身都適當得多。

此時期的袁世凱，是帶整個國家摸石過河之人，中國要共和，到底是要哪一種共和？這是革命黨人沒有問過人民的，傳賢不傳子的終身總統制，又是否共和？是否只有孫逸仙首肯的共和才是共和？

袁世凱是軍人出身，雖於北洋軍中管治良好，軍隊編制傾向德國軍制，其對政制及民主理解有限，顧維均於其回憶錄提到袁與他的一段對話，袁問他：「像中國這樣的情況，實現共和意味甚麼」，隨後更指出中國人民自私愚昧，要令民智開，然後共同建設民主社會，起碼要數百年。

建基於這時期袁世凱之思想，其隨後做的一連串動作，是在實踐其對顧之所言：先重組社會秩序，令民眾瞭解大眾利益的重要，百年之後，再行共和。

於事後回看，袁世凱推翻滿清，走向共和，改朝換代的連年戰爭對社會帶來之破壞，每每是開國君主之一大難題，此時的袁世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權力受如此約束的國家首領，宋教仁用了六個月就令中國步入憲政，比起明治維新所用之二十二年，人民的接受程度相對較低，對共和有真正認識之人少之又少；加上經濟尚未復甦，政治爭論不斷，令平民更易對共和制抗拒。袁世凱作為總統，要做的就是重新建立經濟，但於借款一事上卻受議會太大限制，於帝制中長大，手掌兵權的他，會作出該等回應，其實相當合理。於現今批評，當然會看到他違反三權分立等等罪名，唯當時知識份子只講道理不講道義，一時支持袁稱帝，君主立憲，以建共和，一時說他有辱國體，擁權自重。

袁世凱在華人歷史中風評極差，多指他將「孫中山先生推翻滿清」的成果盡毀，稱帝破壞共和，扼殺民主。袁世凱看到可能會問：難道君主立憲就不是共和制度？那麼日本、英國走的，是甚麼制度？是符合教科書寫的共和國定義重要，還是賦予人民民主權利重要？

共和誤民國 民國誤共和 百世而後 再平是獄 君憲負明公 明公負君憲 九泉之下 三復斯言

這副輓聯，是一直推動袁世凱稱帝之楊度所寫，真正想寫的，只有兩句：「共和誤民國，明公負君憲」，一直想要完帝王夢，行帝王之術的，不是袁項城，而是楊度。

袁項城卻是如何看自己的？看其寫給自己的輓聯可知一二：

為日本去一大敵 看中國再造共和

如果人生有四季，五十歲前，他的人生都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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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袁世凱竊國記，臺灣中華書局，民國四十三年

顧維均回憶錄，顧維均，北京中華書局，１９８３年

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第一卷，陶菊隱，海南出版社，２００６年

袁氏當國，唐德剛，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２００４年

洪憲帝制，張華騰，北京中華書局，２００７年

民國的憂傷，祝勇，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２０１４年

１９１５中國表情，楊紅林，東方出版社，２０１５年

我的前半生，愛新覺羅。溥儀，北京中華書局，１９７７年

百年家族袁世凱，侯宜傑，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民國九十年

[1] 第三十五條 臨時大總統經參議院之同意，得宣戰媾和及締結條約。

[2] 利息五里，實收八四，主要用作償還庚子賠款，各省政府所欠舊債，各省軍隊解散費與中心政府作行政費用

[3] 北京袁大總統鑒：仁本夜乘滬寧車赴京敬謁鈞座，十時四十五分在車站突被奸人自背後施槍，彈由腰上部入腹下部，勢必至死。竊思仁自受教以來，即束身自愛，雖寡過之未獲，從未結怨於私人。清政不良，起任改革，亦重人道，守公理，不敢有一毫權利之見存。今國本未固，民福不增，遽爾撒手，死有餘恨。伏冀大總統開誠心布公道，竭力保障民權，俾國家得確定不拔之憲法，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臨死哀言，尚祈鑒納。宋教仁。

[4] 第七十條 大總統締結條約，但娟和條約及關係立法事項之條約，非經國會同意，不生效力。

[5] 取消內閣制，廢除國務院，法律上重新建立總統制。

[6] 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