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殘缺.科技原慾——讀吳明益《苦雨之地》

應該是下意識地尋找著某種出口,我同時在讀著段義孚的《浪漫主義地理學》與吳明益《苦雨之地》(下稱《苦》)。是的,我是一個必須寄居於城巿,但習慣使用自然隱喻的人。自然在我的生活裡,是「他者」(OTHER)。
他者有時是我們日常存在之對反。段義孚的《浪漫主義地理學》探討人的激情、理想與地理學的關係,自然地理,因其未知性而被寄予象徵,曾經指向浪漫、卓越、怪誕和頹廢這些近乎是美學的範疇。相較而言,經過二十世紀後半葉的反浪漫主義情緒,流行的是「環境論」、「生態學」、「可持續性」及生存等主題,這類意在使地球成為一個穩定的、可居住的家,段義孚將之統稱為「家政學」(home econmics),似乎有點嫌棄其實用、保守,沒有浪漫主義式的極致、使人迷醉與震悚之深度與高度。
段義孚的浪漫精神有種古式的英雄主義。我覺得吳明益的《苦》好像就是那綿延論述與故事之延續。
殘缺與內在
《苦》中的六個故事,以近未來世界、島國台灣為背景。六個故事的主角都是研究與探索自然的科學家、業餘科學家,或是冒險者,角色互相有所交涉。這是「後家政學」的故事 — — 六種探索都起源於家的崩壞,親密關係的破碎,畸零者的無可容身。研究蚯蚓的索菲軟骨發育不全,從小受到排擠嘲笑,養父母身故後,她尋找自己的來處 — — 福爾摩莎的南端,並努力走一次德國穆拉爾特的聖雅各朝聖之旅,在終點的海灘上焚燒自己的舊衣裳,在火光中看到養父的臉,與充滿象徵的山。如果是浪漫主義的攀山者,看見山,便生出攀登超越的意志;而索菲是研究足下泥土中的雨蟲的,她在火光中見到的山,是隱喻其來處的「奇萊」,她並同時低下頭來珍視著自己被視為畸型的身體 — — 她向山的發問,應該是關於自己來處的發問。火光是一場新生的儀式。
《苦》的角色們濔漫著殘缺感:索菲身體畸型矮小;狄子有自閉症而不能言語;敏敏的情人阿賢因攀樹發生意外而變成植物人,敏敏本身進入憂鬱狀態;關失去了妻子;Zeuglodon上的船員各有無望的追尋,比如沒聽過的母親的歌聲;「舅舅」沙勒沙把少年們帶到商場去看鷹,但他有永遠得不到的事物。他們開始探索與研究自然,有時是因為與動物、植物,自然之間的感應,像索菲對於被輕視的蚯蚓(「缺乏蛇的尊嚴與蟲的靈活」)有強烈的感應,狄子對聆聽及觀察鳥類有極高天賦,波希多的神級水性及對魚群有超常之感應。在人類社會中,因「與人不同」所受到的排斥,在自然的無限多元世界裡,彷彿可以一一各得其所。自然可以容納並修補 — — 或至少僅僅是安放 — — 殘缺。
浪漫是激情、是行動;而憂鬱是與周遭環境的割離,無法行動,無法再愛,自我價值迷失。確切地說,《苦》中的諸人,部分非常確切地知道自己失去了親人,那本是佛洛依德所稱的「哀悼」;但世俗的結構與儀式,無法完整地安放他們的哀悼,他們必須在自然中完成哀悼,將逝者放入更大的,自然、人類、土地、歷史的結構中,方才可以重新出發。而因為在追尋的過程中,主體一再將所喪失之物內化,如此又有了一種潛在的憂鬱性質,即使繼續行進也不消散。學習攀樹、克服畏高,把變成植物人的攀樹師情人阿賢放回巨樹之上,敏敏如此走出了她長期的重度憂鬱;與她同行的小鐵則同時一一重複銘記已經失去的父親所教他關於森林的一切。關因為妻子的死而陷入心理上與人世隔絕的狀態,但在翻看妻子未完成的小說稿件而生起了尋找雲豹的行動 — — 尋找這種理應在台灣已全然滅絕的動物,就像尋找已經死去的妻子一樣。一種連繫的可能。通過與自然連繫,與世界重新連繫,而《苦》的鮮明型態則是,與過去連繫。探索者通過與自然的連繫,找到了個人的過去,進入重新建立主體的過程。如此,則是許多讀者在《苦》中感受到的安慰。
《苦》對於欲望與愛的書寫頗有著力:敏敏畸型身體的情欲覺醒;深眼睛狄子把所愛慕的少女名字改成媽媽的小名(戀母情結明顯);敏敏把已成植物人的阿賢帶回樹上感到他的勃起,激情令大樹抖動;關在夢中與雲豹交合;蘿希卡在夢裡見到海底「失落的城巿」有大量白色煙卥噴出海洋的精子,醒來後渾身都是恐懼與欲望的味道。其中幾部的性愛書寫須以魔幻氣氛籠罩方能寫成,也許是作者在探索自己書寫的某些邊界,意欲超越自然書寫那種纖塵不染的、安全的外在紀實,更進入人的內在。
科技與原初
在追尋自然根源之餘,《苦》中設想科技的介入也十分有趣。雲端病毒「裂縫」是貫穿六個故事的共有角色,戲份頗重。這種病毒會破解中毒者的雲端硬碟,深入檔案,分析硬碟主人和其他人之間的關係,然後把這個雲端硬碟的「鑰匙」交給某個人。它的特點當在於會將硬碟記憶「空間化」,即如把記憶變成門、地庫、箱子之類的實體,讓得到「鑰匙」的人有著深刻的體驗。這讓人想起古老的「空間記憶術」,以至巴舍拉的《空間詩學》。當各個角色面對著親人逝去的「湮滅」時,是這種雲端病毒,打開記憶的裂縫,讓角色們開始對自然與過去的追尋之旅。過去已經不再為人所知,是雲端科技在處理人類喪失的殘片,「裂縫」的隨機與任意性接近神喻。
關於原初、無可替代的原本物,看完全書掩卷之後,一度覺得要為那隻孟加拉虎好好流一場淚。那個故事寫得太真實,關於大型猛獸與猛禽在城巿空間中無可容身又無可逃脫的悲劇。而我覺得其實最悲哀的,是即使去到最善意,舅舅與牠們的關係都必須用資本主義的錢財單位來度量。「拯救」,就是「把牠買下來」。
有了錢作為量度單位,一切會比較安全嗎?我想起,吳煦斌的短篇〈獵人〉:獵人畢生在森林追捕一隻美麗而極端聰明的豹,性命相搏而始終讓牠逃脫,某天發現森林被開發,那隻豹的頭被斬下來讓工人當球踢,口中仍插著獵人留著的半枝木樁。獵人看著最尊重的敵手死而受辱,而施暴者竟是自己的同類,他自己更是幫兇(木樁令豹不能咬人)。獵人當即瘋掉。自然,美麗而危險之物,能夠撼動我們到什麼程度?自然之美是金錢無法抵價的。後來舅舅去了辛巴威當隨時捨命的犀牛護衛員。
(刊《聯合文學》2019年四月號)